東方唯我躺在地上，渾身的血把灰白色的骨粉浸成一片暗紅。他的左臂軟軟垂著，肩骨處豁開一道猙獰的口子，能隱約看見裡面黯淡的骨架。鎖魂骨已經徹底融入囟門，那扇骨門緊閉得沒有一絲縫隙。巨手斷在門外，五根碎骨手指散了一地，像一座崩潰的塔。
林小滿爬到他身邊。她傷得也重，左掌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形狀，血把半邊身子都染紅了。可她像全沒知覺，只跪在那裡，用額頭抵住他的額頭，一下一下地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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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唯我。東方唯我。」
他沒有回應。
呂魔神在骨榻上慢慢抬起手。那盞臂骨燈已經滅了，只剩一縷極細的煙從燈芯升起，筆直地飄向歸墟穹頂。
「他沒死。」呂魔神說，「但離死不遠了。鎖魂骨離體，左臂半廢，心血火幾乎燃盡。再加上骨王那一掌，他背上至少有七處骨裂，內腑移位。能活著，是因為那副骨架還在替他撐著。撐不撐得住，看他自己。」
林小滿抬起頭，淚在臉上衝出兩道白痕：「怎麼救他？」
呂魔神沉默。他枯瘦的身體在慢慢變淡，像一捧擱置太久的灰，被風一點點吹散。
「救他的東西，早就在他身上了。」呂魔神道，「只是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你也不知道。這世上，只有一個人知道。但他已經死了。」
「誰？」
「我。」呂魔神道。
他忽然抬起右手，指向東方唯我的眉心。那根半透明的手指觸及皮膚的瞬間，歸墟中響起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嗡」。
東方唯我的身體劇烈一顫。
識海深處，一道沉寂已久的光忽然亮起。那光極冷，像無數星屑被一瞬間點亮。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那聲音陌生又熟悉，像從他出生起就藏在那裡，只是從未說過話。
「宿主生命體徵低於臨界值。啟動應急程序。系統本源甦醒。」
東方唯我猛地睜開眼。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他站在黑暗中央，腳下什麼都沒有，四周卻充滿了聲音。骨鳴聲、風聲、劍鳴聲、刀嘯聲，還有無數人聲，從極遠的地方飄來，匯成一條巨大的河。他看見自己的骨架懸浮在前方。那具暗金色的骨架已經殘破不堪，左臂失去鎖魂骨後整個黯淡，背部骨裂清晰可見。但骨架的每一塊骨頭上，都刻滿了極細極密的紋路。那些紋路他從未見過，此刻卻像活物一樣在骨面上遊走，發出微光。
「你是什麼？」東方唯我問。
「系統。」那聲音道，「你叫了二十二年『系統』的東西。」
「我問你從哪裡來。」
黑暗中，那具骨架緩緩轉身，面向他。骨架的顱腔內，有一團極微弱的灰白色光。那光像一個漩渦，緩慢旋轉。
「從我這裡。」那光中傳出聲音，「從你的骨頭裡。從太古神魔一族的最後一位守牢者的骨髓里。」
東方唯我一震。
「你是太古神魔？」
「不。」那聲音道，「我是太古神魔一族最後的文明火種。神魔一族臨死前，將全族的記憶、武學、血脈、骨術、跨界坐標，一併煉成了一道『種』，埋進一具神魔幼骨中。這具幼骨流落無數年，最後落到了天玄大陸，落到了一戶東方人家的祖墳里。你出生時，它選擇了你。它只做一件事——在你每次瀕死或突破時，打開一道門，從諸天萬界召喚強者來助你。它不是無故幫你。它是在為這座牢，找新的守門人。」
「為什麼現在才說？」
「因為你剛剛完成了第一道試煉。」那聲音道，「以鎖魂骨封囟門。這是太古神魔一族當年為守牢人設下的門檻。你做到了，所以系統完全甦醒。從此我不必再沉寂。你也可以召喚更強的人。」
「燕飛、傳鷹、武無敵，都是你召來的。」
「是。他們不是隨機的。系統留存的跨界坐標中，有無數世界。但只有與你或與這牢有緣的人，才會響應召喚。你每成長一境，系統便能打開更遠的門。你每完成一次試煉，系統的召喚上限便會提高。現在，你完成了第一道試煉。上限從鑽石級提升至『神魔級』。同時，系統積存的能量點，已經足夠十次神魔級召喚。」
東方唯我看著那團灰白色光，心中翻湧。
「十次。」他道，「我還能叫來十個什麼樣的人？」
「頂尖強者。」系統道，「每一個，都不弱於全盛時的武無敵，有的遠勝於他。但代價也大。神魔級召喚，每召喚一個，你要付出一滴心血火。你現在的心血火所剩無幾。一次用盡十滴，你會跌回生死境以下，甚至可能死在當場。」
「如果不召喚呢？」
「歸墟外的世界已經變了。骨王被你封回囟門，但囟門裂過一次，牢壁已松。被封在牢中的骨王骨粉，有極少一部分滲到了歸墟之外。那是骨王的『塵骨』。它會自己尋骨重生，用不了多久，就會在天武或萬星之地凝成一具新的身體。此外，不死殿殿主還活著，他體內有太古神魔殘識的余屑，會被塵骨吸引。拾骨者首領也早已去了歸墟方向。他們都會成為骨王重臨的爪牙。」
東方唯我沉默了。
「所以，你是要我召來十個人，替我掃平這些。」
「不只是替。」系統道，「他們來，是因為你能召。你召，是因為你肯付代價。你們一起，才能把骨王重新封死。這是你與他們的緣分，也是他們與你欠這座牢的債。」
東方唯我忽然明白了。燕飛、傳鷹、武無敵，他們願意隨他出生入死，不單是因系統忠誠。他們與這座牢、與骨王，都有某種隱秘的牽連。系統不過是把該來的人，帶到他身邊。
「好。」他道，「我召。」
系統那團光緩緩旋轉，越來越亮，亮得像要填滿整片黑暗。
「第一個，是誰？」東方唯我問。
「由不得你挑。」系統道，「但由得你的命。你只剩十滴心血火。每用一滴，便少一滴。十人之後，若你還不死，我便會重新沉寂。如果你死了，這十人也會散歸諸天。所以，你自己想好。」
東方唯我看向那副懸浮的殘破骨架，又看向更遠的黑暗中，林小滿含淚的臉。她的聲音還響在耳畔，像隔著一個世界的回音。
「我不死。」他道。
「開始。」
話音落下，黑暗炸開。
第一滴心血火從他左胸飛出，穿破黑暗，穿破歸墟，穿破兩界。一道光柱從天而降，落在東方唯我身前。光柱中，一個青袍人緩步走出。那人面容清癯，眉目如畫，身上沒有半點殺伐之氣，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寂寞。他腰間懸劍，劍未出鞘，但整個歸墟都在他踏出的第一步時安靜下來。
「獨孤求敗。」系統道，「無劍境。一生求一敗而不可得。今受召而來，為公子一試手中劍。」
第二滴心血火。
光柱再落。一個枯瘦的老僧赤足走出。他看起來極老，老得像一截枯木，每走一步都像要散架。可他走過的地面，灰白骨粉竟緩緩生出極淡的綠意，像死地逢春。他朝東方唯我合十，口誦佛號：「阿彌陀佛。老僧掃地，見過施主。」
「掃地僧。」系統道，「無相境。武學已通本源，不入境界。」
第三滴。
一個道人自光柱中走出，芒鞋破衲，不修邊幅，卻飄飄然有凌雲之態。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中一柄拂塵，拂塵垂落處，萬物不驚。身後有九道若有若無的劍氣，旋轉不休，像九顆極小的星辰。
「張三丰。」系統道，「太極境。以柔克剛，萬法不沾。」
第四滴。
這次光柱極薄，薄如蟬翼。一個年輕僧人手提竹棒緩步走出，腳步虛浮，似有似無。他臉上帶著一絲懵懂，可每一步落下，歸墟的地面都像被重新鋪過一遍，骨粉如雪，卻繞他而行。
「石破天。」系統道，「無善惡境。破一切法，卻不自知。」
第五滴。
一個中年漢子大步踏出，身軀魁偉，眉宇間儘是風霜與豪烈。他手中無兵器，只一桿折斷的鐵槍，槍頭有血，還未乾。他看了東方唯我一眼，忽然大笑：「小兄弟，你這身子骨，比老子當年在雁門關外還慘。但你這命，比誰都硬。」
「蕭峰。」系統道，「戰神境。降龍十八掌，剛猛第一。」
第六滴。
光柱中沒有人影，只有一道極細極長的劍光。那劍光落地，化為一個枯瘦老人，背手而立，鬚眉如雪。他的劍不在身，在天地間。眾人看時，只覺得自己的影子都不受控制地朝劍意所向處傾去。
「黃裳。」系統道，「道藏境。著九陰真經，藏天下武學之總綱。」
第七滴。
來者是一個極美的女子。她穿一襲白衣，清冷如霜，容光照人，讓人不敢直視。她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站在那裡，歸墟中千萬碎骨便如被狂風吹過，盡數伏倒，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小龍女。」系統道，「玉女境。清心鎮魔，萬邪不侵。」
第八滴。
一個年輕公子從光柱中走出，衣白如雪，面若冠玉，手中一柄摺扇輕輕搖動。他嘴角含笑，看似風雅無害，可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極凌厲的劍意，從那扇骨中透出來，直刮骨髓。
「花滿樓？」系統頓了頓，「不。他是葉孤城。天外飛仙，一劍傾城。」
第九滴。
這次光柱裂開成七道，落在七個不同方位。每一道中都走出一個一模一樣的人。七人同聲開口：「東方公子，我乃蒼璩。此七身，皆我身。」
「蒼璩。」系統道，「七絕分身。非人非魔，介於兩者之間，可困至尊。」
第十滴。
最後的這滴心血火飛出時，東方唯我整個人已經搖搖欲墜。他感到心臟幾乎要停下，意識像沉入了冰冷的水中。但他沒有倒。
第十道光柱沒有落在他身前。
它落在了很遠的灰白霧中。那光極暗，卻把整片歸墟都照得發涼。光中，一個黑袍人緩緩走出。他身材修長，面容冷峻，沒有兵器，只負著雙手。每一步，都像踩在世界的骨節上。他走到東方唯我面前，微微低頭，行了一禮。
「公子。」他開口，聲音低沉如淵，「龐斑。」
系統道：「魔師境。魔道之極，一念通神，一念滅世。十人中，以他為最。」
十個人站在歸墟中，將東方唯我護在中央。他們的氣息各不相同，卻都強得讓這片灰白世界微微顫抖。燕飛、傳鷹、武無敵此刻才從調息中睜開眼，看到這一幕，眼中皆是震動。
武無敵咧嘴笑了，咳著血道：「好傢夥……我在這十人里，怕是最末流的。」
呂魔神的身體已經淡得只剩輪廓。他最後看了那十人一眼，忽然開口，聲音飄忽如風：
「神魔級召喚，需以守牢人自身心血為引。這十人，不是系統的傀儡。他們是太古神魔無數紀元前，從這牢中放出去的魂。有佛、有道、有魔、有劍、有武。他們來，是還債。」
說罷，他的身體如煙消散，只餘一截暗金色的指骨，「當」地落在骨榻上。
林小滿將東方唯我扶在懷中。他的意識正在遠去，只能勉強看清十個人的影子。然後，他聽見系統的聲音最後一次在識海中響起：
「恭喜宿主完成神魔級召喚。十人已至，三界將傾。」
「請宿主——活下去。」
東方唯我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