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從裂縫中探出來的時候，歸墟里所有的光都滅了。
不是被遮住，而是像被抽乾了。暗金色的餘燼、灰白霧靄中殘存的血色火光、林小滿掌心那點青金色，全在同一瞬黯淡下去，像這方天地被那一隻手按滅了燈。
它很大。大得有些荒謬。五根手指從裂縫中伸出，每一根都由無數碎骨拼成，大小不一，顏色斑駁，有灰白的骨原碎片，有暗金的神魔遺骨，還有深黑的、從未見過的異域骨節。它們彼此咬合、蠕動，像千萬隻蟲在血肉里鑽行。骨粉從指縫間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場小範圍的雪。
然後整隻手按在了裂縫邊緣。地面猛地震動，聲音沉得超出聽覺，直接撞在心臟上。呂魔神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暗金色的血。
「它……要出來了。」呂魔神的聲音低如蚊蚋，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里，「那扇門，壓不了它多久。」
東方唯我回頭看了一眼。武無敵、燕飛、傳鷹三人盤膝坐在地上，眉間各有暗金色液體遊動，正拼命化解神魔髓珠的力量。傷得太重，再戰已不現實。林小滿站在骨榻旁，半張臉被汗和血浸濕，卻站得極穩。
「小滿。」東方唯我道。
「我知道。」她上前一步，將左手遞到他面前。掌心那道傷口又裂開了，青金色的血像一條極細的線，從腕間蜿蜒而下，滴在灰白色的地面。每一滴落下去，都讓那地面的骨紋亮一瞬。
「你現在封不了。」林小滿道，聲音極快，卻極清晰，「囟門還在那東西後面。你要到裂縫前面去，必須過他這一關。但你硬打，必死。」
「我知道。」東方唯我道，從地上拔起劍，「所以我沒打算打。」
他看向呂魔神：「你說那牢在囟門之後。而這裂縫，是囟門被頂開的縫。那我若把鎖魂骨從自己體內抽出，插回囟門，會怎樣？」
呂魔神一怔，隨即厲聲道：「胡鬧！鎖魂骨已與你左臂和左腿連成一體，硬抽等於拆了你半副骨架。還沒等門封上，你自己先碎了！」
「你方才說，我若以身為鎖，便可燒合骨縫。」東方唯我道，「那鎖魂骨就是鎖芯。我把鎖芯插進去，再以心血火燒合。我不必坐在門上，鎖魂骨替我鎖。我缺的只是時間。」
呂魔神沉默了。他的眼窩中暗金光明明滅滅，像在掙扎。
「是。」他終於道，「理論上可行。鎖魂骨是神魔左臂與左腿的連接骨，原本就是那牢門的一部分。只是你融合得太淺，抽出來，或許真的能行。但你要快。三息之內，心血火必須燒到鎖魂骨上。若遲一瞬，骨王的手碰到你，你便會被它拆成碎骨，成為它身體的一部分。」
東方唯我點頭：「我只需要三息。」
他轉過身，面朝裂縫。
那隻巨手又往外探出了半截。手腕已經從裂縫中擠出來，碎骨相互擠壓，發出山崩般的「嘎吱」聲。裂縫邊緣不斷有細小的碎骨剝落，又在某種力量下重新聚攏。巨手四周的空間扭曲得厲害，像一鍋正在沸騰的灰白漿糊。
骨域感知在這一刻失效了。東方唯我眼中看不見骨，只能看見無盡的黑，與那黑中伸出的一隻越來越大的手。那種壓迫感和忘川橋上如出一轍，卻強了何止百倍。像螻蟻仰望天崩。
他向前踏出一步。左腳落地，踏天勢自然震開，將周身數丈的灰白霧靄排空。他仿佛聽見體內骨架在低鳴，像戰鼓，像警鐘。左手握劍，右手緩緩按在左胸。心臟跳得極快，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他在等。等那巨手再近一尺。
「東方唯我。」呂魔神的聲音忽然從身後追來，「你記著。骨王若是看到鎖魂骨，會不惜一切毀掉它。它怕的，就是鎖魂骨。所以你得把鎖魂骨送到囟門邊，再抽出來。早了不行，晚了更不行。你只能靠自己判斷，在它指尖碰你之前，把骨頭插進去。」
「好。」
巨手往前又探出半尺。那五根手指緩緩收攏，又張開。每一根指節都在重新組合，像在做最後的調整。然後它動了，不是快，而是鋪天蓋地。那種慢，不是遲緩，是太大了，大到遮蓋了整片視野。它朝東方唯我拍下來，像天穹塌落，根本沒有閃避的餘地。
東方唯我出劍了。
暗金長劍帶著髓火與心血火，朝那巨手掌心刺去。劍光與那巨手相比，像一根針。但針有針的用處。劍尖刺入掌心，火花四濺。東方唯我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虎口崩裂，長劍脫手。
巨手卻頓了一下。它掌心上被刺穿了一個小孔，邊緣有血色火焰燒灼，碎骨紛紛脫落。但不過一息，那些脫落的碎骨又飛了回去，重新嵌合。
「不夠。」東方唯我咬牙，翻身躍起。他左腿一蹬，身形如箭，再次衝出。這一次他沒有用劍。他直接以左臂硬撼。神魔左臂貫穿了八塊碎片之力，一拳轟在巨手拇指根部。
拳骨相撞，巨響如雷。東方唯我整隻左臂的皮膚寸寸崩裂，暗金色的骨光從裂縫中湧出，像破碎的熔爐。巨手被他轟得朝旁邊偏了半尺，碎骨如雨紛落。那五根手指像被激怒一般，猛地一攥，朝東方唯我抓來。
他側身，避開三根手指，卻避不開第四根。碎骨凝成的巨指擦過他右肩，肩頭衣袍連同一大片血肉被撕了下來。他悶哼一聲，身形急退，在地面滑出數丈。
「還差兩丈。」他心裡道。裂縫就在前方兩丈處。裂縫邊緣，那些剝落的碎骨正緩緩聚合，但裂縫深處的暗金色光已近在眼前。他能看到囟門的輪廓，那兩片骨瓣幾乎被頂開，中間只剩一道極細的灰白色縫隙。
就是現在。
東方唯我雙足蹬地，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向裂縫。左臂前伸，五指張開，朝那道灰白色縫隙按去。
巨手驟然回援，以比方才快數倍的速度擋在裂縫前，五根手指併攏如牆，將囟門遮得嚴嚴實實。那牆面上無數碎骨旋轉，像一張絞盤。
「你以為我會讓你碰到那門？」一個聲音從裂縫深處響起。它不再是殘識那種眾口喧譁，也不是萬無咎那種陰柔。它沉重、蒼老、無悲無喜，像地心熔岩滾過岩層，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你這副骨架，我煉了無數年。你真以為呂魔神能拿它來封我？」
東方唯我撞在那碎骨之牆上，整個人被彈開，鮮血從口中噴出。他半跪在地，左臂已經抬不起來。
「哈哈哈哈——」骨王的笑聲如萬鍾齊鳴，「來。把你交給我。讓我從這萬星域出去。至於你們這些人，我會給個痛快的。」
巨手再次拍下。這一次，比前兩次更快更重。東方唯我眼前一黑，連劍都來不及撿。
「東方！」
林小滿的聲音在這漫天碎骨中顯得極微小，卻像一根針，直直扎進他心底。他猛地睜眼，看見她沖了過來。她的左掌已經整個裂開，青金色的血不住飛濺，在她身周凝成一層血霧。她踏著血霧，竟比那巨手更快一步，來到他身前。
她轉過身，面朝那巨手，張開雙臂。
左掌的血光轟然暴漲，青金色血霧在她頭頂匯聚，凝成一隻極小的鳳凰形狀。那鳳凰不過巴掌大，卻讓那巨手生生停在了半空。
「守牌人血，可擋我一瞬。」骨王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興味，「但你能擋幾瞬？」
「一瞬就夠。」林小滿道。她回頭看向東方唯我，臉上是一團近乎透明的笑。「去。」
東方唯我胸口如被重錘砸中。他沒有說話，借著這一瞬的機會，從地上一躍而起，沖向裂縫。左臂垂在身側，無法抬起。他伸出右手，五指如鉤，直插那碎骨之牆的縫隙。那牆因林小滿的血鳳牽制而微微鬆動，最中央的兩塊碎骨之間，露出一道極窄的口子。
他的手指探了進去。指尖觸到了鎖魂骨的位置。那裡滾燙，像燒紅的鐵。他一咬牙，右手猛地插入自己左臂根部，硬生生將那根鎖魂骨向外撕扯。
劇痛如潮水將他淹沒。左臂的骨架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像整條手臂都要被扯離身體。暗金色的血從他左肩噴出。但他沒有停。那根鎖魂骨極長，像一條活龍，從他左臂根部一寸寸被抽出，上面還帶著他的骨血與筋絡。
骨王發出一聲憤怒到極點的咆哮：「你敢！」
那碎骨之牆轟然崩塌，無數碎骨如流星般朝東方唯我砸來。林小滿凝聚的血鳳在接觸的瞬間炸成血霧，她整個人被震飛出去，像斷了線的紙鳶，落在遠處。
東方唯我沒有回頭。他的右手中，鎖魂骨已經抽出了七成。最後一寸離體的剎那，他整個左臂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軟軟垂在身側。暗金色的骨架在左臂處變得黯淡無光，像一盞將滅的燈。
但他把鎖魂骨插進了那道灰白色縫隙。
「三息！」
他心中默數，同時將心血火從右手逼出。那血色火焰順著手臂湧向鎖魂骨，沿著骨面朝縫隙深處燒去。第一息，鎖魂骨入縫，碎骨被燒得朝兩旁退開。第二息，心血火蔓延到骨縫最深處，將那兩片將開的骨瓣朝中間拉去。
第三息。
骨王的手從後方抓來，指尖已觸到東方唯我的後背。碎骨如刀，刺入他的皮肉。他聽到自己背骨斷裂的聲音。但在這一瞬，他把剩下的全部心血火一股腦灌入鎖魂骨。
門開始合攏。
裂縫從中間向兩端急縮，暗金色的光如潮水般涌回。那兩片囟門骨瓣劇烈震顫著，一寸一寸重新閉合。骨王的手被門縫夾住，發出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它瘋狂掙扎，碎骨橫飛，整片歸墟都在搖晃。
「不——你這螻蟻——不！」
東方唯我站在門前，渾身是血，像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他的右手還按在鎖魂骨上，那骨頭正與骨瓣融為一體，暗金色與灰白色交織，難分彼此。
「合。」他低吼。
轟。
囟門閉攏。裂縫消失。那巨手在最後一瞬被齊腕截斷，留在了門這一邊。碎骨如雨落下，鋪了厚厚一地。
東方唯我仰面倒下。
歸墟的上空，終於透出了一絲亮光。
像是天武大陸的月光，從極高極遠的地方，慢慢滲透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