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唯我這一步踏下,歸墟的空間像被一隻巨足踩凹。灰白霧靄如浪向兩旁翻卷,露出腳下久未得見的暗金色地面——那地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骨紋,像一處被灰燼覆蓋的遠古祭壇。
虛影被踏天勢震得朝後滑退。三根骨足劃著名地面,拉出幾道灰黑色的焦痕。那些半睜的眼全都望向東方唯我,眼中的漠然與嘲弄已被驚疑取代。
「你不該有這份力。」虛影道,聲音如眾口齊喧,「鎖魂骨才入你身不過片刻,你連左腿踝骨都沒拿全,怎麼可能醒得過來?」
「歸墟萬法不興,你的感知本就不准。」東方唯我冷道,「你只盯著我的骨架,忘了這地方也在壓你。」他抬劍,劍尖直指虛影,髓火與那一絲血色火焰糾纏在劍身上,燒得灰白霧靄嗤嗤作響。
「那是什麼火?」虛影微微後縮。
「心血火。」呂魔神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枯啞中卻藏著幾分驚異,「他竟在這個關頭點燃了心血火。你完了。你只是魂,沒有骨血作薪。心血火專燒殘魂。別說你是神魔的一縷殘念,就算是神魔本尊的執念,遇見心血火也要避退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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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唯我不再看自己的劍,他感受得到。那血色火焰並不燙,反而像極冷極細的絲線,從心臟的位置抽出來,繞在劍上。每燒一息,胸口就疼一下,像有根刺在心頭擰動。這是代價。
「公子。」燕飛的聲音從霧中響起。他踉蹌著從灰白霧中走回,劍不在手,眉間裂縫深可見骨,血染了半張臉。他左手虛握,指間還凝著一道極淡的劍光。「它還斷了我一條劍脈,但沒要了我的命。你若用火,我替你引它入圈。」
「燕飛。」東方唯我道,「你退下。再傷,你的元神會散。」
「我已散過一次了。」燕飛輕笑,血沫從嘴角溢出,「現在能陪你出這一劍,值了。」
他不等東方唯我再說,身形一傾,整個人如鬼魅般朝虛影飄去。左手指尖那點劍光陡然暴長,化為一柄半透明的長劍。他一劍橫切,劍氣如一條極細的白線,將灰黑氣霧劃開一道裂口。
虛影低喝,兩根骨足揚起,欲將燕飛洞穿。卻在這一瞬,傳鷹從斜刺里殺出。他右掌已廢,左掌卻已凝出刀氣,刀光如匹練,攔腰斬向那兩根骨足。
「你的刀意更弱了。」虛影冷哼。
「殺你,不用意,用命。」傳鷹刀光一折,竟以掌刀硬劈在骨足上。那骨足應聲而斷,虛影嘶吼,另一根骨足閃電般刺入傳鷹右肩,將他釘在地上。
傳鷹咬緊牙關,左掌還在發力,刀氣貼著那根骨足往虛影身上燒。灰黑氣霧被刀氣絞散一片。
「兩個不要命的。」虛影怒道。它身形急旋,捲起灰黑風暴,將燕飛與傳鷹雙雙掃飛。二人落地,再難起身。
但它背後露出了空門。
東方唯我已經到了它身後。
這一劍沒有驚天動地。他只是將劍送入虛影核心,那個曾經是萬無咎心口的位置。血色火焰沿劍身湧入,像一點硃砂滴入灰黑的水,瞬間暈開。
虛影驟然僵直。那些半睜的眼同一時間睜到了最大,眼球中映出的不再是灰黑,而是漫天的暗金與血紅。
「不——」它發出千百道重疊的慘嚎,整具虛影由內而外燃燒起來。心血火如附骨之疽,沿著它每一根枝杈、每一縷氣霧、每一寸殘魂席捲而去。灰黑氣霧在火焰中化為無數細小的暗金色火星,像被打散的螢火,飄滿歸墟。
「我不能死在這裡!我不能——」虛影的聲音從集體哀鳴漸漸化作一個極古老的、孤獨的嘶吼,「我守了這座牢無數紀元!憑什麼要我為它再死一次!憑什麼!」
東方唯我站在火中,面無表情。
「你守過牢。但你現在要開牢。」他道,「你忘了自己。」
「我沒忘!我全記得!全族盡滅,幼子填洞,只剩這一縷殘識!」虛影在火光中瘋狂扭動,聲音悲怒交加,「我若不走,我也會死!這世界與我何干!」
「所以你配不上神魔之名。」東方唯我道。
他拔劍。
心血火轟然一收,又猛地炸開。虛影被炸成漫天的火星,像一場倒流的雨,紛紛揚揚落向地面。那三根骨足、那些半睜的眼,全都在火光中化為了灰燼。
只有一塊暗金色的踝骨碎片,從火焰中跌落,「當」地掉在東方唯我腳邊。
靜。
歸墟中,萬籟俱寂。連白霧都停止了翻湧。
東方唯我低頭,拾起那半截踝骨。它與自己左腿中的那半截如磁相吸,一落入掌心,便自動融進左腿。劇痛再次襲來,他身形一晃,以劍拄地,才沒有跪倒。
這一下,左腿踝骨全了。
呂魔神長嘆一聲,像卸下了壓了三十年的一副重擔:「它死了。被你心血火燒散了。只是你也要小心,那火是燃心血為薪的。用一次,少活數年。」
「管不了那麼多了。」東方唯我道。他抬起頭,緩緩轉身,走向武無敵。
武無敵仰面躺在地上,胸膛塌陷,氣息細如遊絲。傳鷹與燕飛也都到了極處,三人皆是命懸一線。
林小滿已經跑到武無敵身旁,左掌覆在他心口。她掌心血與青金色光芒滲入,勉強維持著心脈。但那方寸皮肉上的灰白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這歸墟在吃他們。」林小滿抬頭,眼中含淚,「我血不夠,只能讓他多撐一會兒。」
呂魔神道:「那顆神魔髓珠呢?」
林小滿一怔,從懷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液體在珠中微微流動,比先前黯淡了許多。
「另一枚。」呂魔神道。
林小滿又取出第二枚。兩枚髓珠同時出現,腔室中的空氣忽然微微扭曲。呂魔神道:「把它們捏碎,一枚給武無敵,一枚給那兩個人分。這髓珠是侵蝕體體內凝出的,雖染了怨氣,但底子是神魔髓液,能暫時替代他們失去的生機。」
林小滿依言捏碎一顆。暗金色的液體流出,卻沒有散,在半空中凝成三顆龍眼大小的珠,自動飛向武無敵、燕飛、傳鷹,落在他們眉心,一閃而入。
三人身體同時劇震。武無敵最重,一口黑血噴出,胸膛處的塌陷竟然緩緩鼓起來,雖未復原,卻不再氣若遊絲。燕飛眉間的裂縫也止住了血。傳鷹灰白的右掌恢復了一點血色。
「命保住了。」呂魔神道,「但在這裡,終非久留之地。你們得儘快離開歸墟。」
東方唯我看向他:「離開?牢還沒封。第九塊碎片已融合,我的骨架還不完整。如何封牢?」
呂魔神沉默。他的面容在暗金色的餘燼中顯得愈發枯槁,像隨時都會散架。
「你過來。」他朝東方唯我招手。
東方唯我走到骨榻前。呂魔神看著他,眼窩深處有極淡的光在閃。
「方才那殘識的話,你聽清了嗎?」呂魔神問。
「它說不願再為這牢死一次。」東方唯我道,「它說這世界與它無關。」
「你可知它守的到底是什麼?」呂魔神道。他緩緩抬起右手。那隻手已經接近透明,像灰白色的琉璃,能看見裡面的指骨。他指了指東方唯我胸口。
「神魔一族的囚牢里,關著一個人。一個比神魔更古老的人。他用這世界做熔爐,要煉出獨一無二的『骨』。萬星域是他的棄爐。天玄、天武,都是爐中炭。你這一路走來,所見神魔遺骸、迴廊髓道、骨原碎骨,全是他當年煉骨失敗留下的渣。」
東方唯我瞳孔微縮。
「他叫什麼?」
「沒有人知道。」呂魔神道,「我們叫他『骨王』。神魔一族用全族性命封住的,就是他。如今那幼子的囟門已松。你們若就此離去,用不了多久,骨王就會破封。到時候,他第一個要取的,是你體內這具幾近完成的骨架。因為那是他的骨,他算好了每一步。」
林小滿站起來,聲音發顫:「呂魔神,你讓我們來封牢,可封牢需要什麼?」
呂魔神看著東方唯我:「完整神魔骨架,九骨、八碎、腿骨、鎖魂骨,缺一不可。你現在缺左腿大部分。而牢封之法,是讓你以身為鎖,坐在那囟門之上,以心血火為印,將門重新燒合。燒合之後,你便永遠無法離開。這便是葬骨之約的真相。也是我這些字里沒寫出的結局。」
「我若不封呢?」東方唯我道。
「那你們出去,還能活些日子。骨王要破封,不是一日兩日。或許幾年,或許幾十年。你還能再看這世間最後幾眼。」
歸墟中,極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那聲音極遠,卻讓每個人的心臟都停跳了一拍。像有什麼東西在霧的最深處,從極深極沉的地底,輕輕翻了個身。
呂魔神的臉色徹底變了。
「它已經醒了。」他道,「比我想得快得多。」
東方唯我握劍的手一緊。他轉頭,看向身後那片逐漸散去的灰白霧海。霧氣正在朝四面八方緩緩退開,露出歸墟真正的模樣。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骨原,灰白色的骨粉鋪成大地,遠處有一道橫貫天地的裂縫,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穹頂。裂縫中漆黑如墨,卻有一絲極淡的暗金色光在裂口邊緣明滅,像一隻眼睛,正一點一點睜開。
那光並不猛烈,卻讓所有人的骨髓同時生寒。
東方唯我回頭看向呂魔神。
「封牢,需要多久?」
「三息。」呂魔神道,「從你把劍插進囟門,到心血火燒合骨縫。三息。但這三息里,骨王會要你的命。他會從你進來的那扇門出來。」
東方唯我點頭。
「好。」他道,聲音平靜,像是說給自己聽,「那我封。」
林小滿猛地抓住他的手臂:「你封了,就永遠出不來了!」
東方唯我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誰說我要出來了。」他道,「我答應了呂魔神,來這裡取第九塊碎片。現在我要做的,就是讓這一切有個了結。你帶著他們出去。回骨盟。天武大陸,還有以後的路,別回頭。」
林小滿盯著他,眼淚終於落下來。她沒有哭喊,只是死死抓著他的手臂,用力到指節發白。
「我等你。」她說,「你說過,等你集齊了所有骨頭,就陪我回青竹鎮看燈。我不替你反悔。」
東方唯我看著她,眼眶微熱,卻只是點點頭。
「好。看燈。」
他轉身,朝向那道橫貫天地的裂縫。
與此同時,裂縫中的暗金色光猛地大盛。一隻由碎骨凝成的巨手,從裂縫中探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