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魂骨入手的瞬間,東方唯我整個人像被巨浪卷進了深海。
那是比痛更深的東西。像有千萬根針從掌心扎入,沿血脈逆流,一根根釘進他的指骨、腕骨、臂骨、鎖骨,然後順著脊椎一路向下,將九塊基礎骨、八塊碎片、半截踝骨全部串成一線。他的身體成了骨架的容器,那骨架在體內劇烈震顫,發出一種古老的、沉悶的轟鳴,像地心翻身。
暗金色的光從他周身毛孔中噴薄而出,映得灰白歸墟如日出前的海面。林小滿被那光推出數步,肩頭的灰白光珠「啪」地碎了。
「東方!」她喊。
呂魔神枯瘦的手虛虛一按,那光被勉強壓下去幾寸。他沉聲道:「別碰他。融合開始,萬法不侵。你現在衝上去,會被他的骨火反噬。」
武無敵咬著牙站直,斷刀駐地:「那他得多久?」
「看他自己。」呂魔神道,「快則片刻,慢則……回不來。」
燕飛眉間裂縫裡灰白粉末已不再落,反而有殷紅的血絲滲出。他握劍的手微微發顫,聲音卻穩:「那東西回來了。」
霧海深處,一道灰黑色的虛影正在成形。
它比先前粗壯了何止十倍。萬無咎的氣息已經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純粹的、不帶半點人味的蒼涼意志。那虛影不再是人臉,也不是獸形。它像一截巨大的骨骼,又像一棵枯死的樹,枝枝杈杈,每一根枝杈末端都生著一隻半睜的眼。萬無咎的五根雪白骨刺嵌在虛影最下方,像五條細長的足。它整個身子都散發出一種讓骨髓發寒的冷。
「神魔殘識。」呂魔神道,「它已經徹底不要人的皮相了。這才是它本來的樣子。三十年前我打斷萬無咎的腿時,它就是這樣。沒想到過了三十年,它比那時候還強。」
「是這歸墟給它添了勢。」傳鷹沉聲道,「它說這裡萬法不興,可我看它反而如魚得水。」
「因為這裡本來是神魔幼子的葬地,是神魔骨血最濃的地方。」呂魔神道,「它沒有身體,只有魂。沒有身體的魂,在歸墟里反而不受束縛。失策。我當年不該選這裡。」
「不選這裡,我早找到你了。」
虛影開口。聲音不再是之前那漠然的古老腔調,而像無數人在不同方向同時說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後匯成一道洪流,灌入每個人的耳中。
「呂魔神,你把我困在鎖魂骨中三十年,又用歸墟壓我三十年。現在鎖魂骨入了那小子的手,歸墟卻還在。兩難了吧?」
呂魔神沒有答話。他垂著頭,像一截即將燃盡的枯木。
虛影緩緩飄近,五條細長的骨足在灰白霧中一點一點,像蜘蛛踏水。那些半睜的眼一齊看向東方唯我。此刻東方唯我僵立在原地,暗金光已將他的面容模糊,只能看見一個輪廓。他身體微微前傾,像在承受著某種從地底湧出的拉扯。
「融合得真慢。」虛影道,「我原以為他能快些。凡人的魂魄,到底還是太脆。」
「你也不快。」武無敵突然道,斷刀一振,人已衝出。他這一刀用盡了傷重之軀的最後氣力,刀光極短,卻亮得刺眼。斷刀直劈虛影正中的一隻眼。
那眼眨了一下。五條骨足同時揚起,兩根架住斷刀,三根如槍刺出。武無敵只避開了兩根,第三根擦著他的肋側而過,撕下大片皮肉。他悶哼著滾落在地,肋間血如泉涌。
傳鷹與燕飛同時出手。氣刃劍光交織成網,將虛影罩住。虛影不避,任那些攻擊落在身上,枝枝杈杈被打散又聚,像抽刀斷水。那些散開的灰黑氣霧在空中繞了個彎,從兩側反包向二人。傳鷹與燕飛背靠背,刀氣與劍氣齊出,勉強抵住。
「燕飛。」虛影中伸出一根枝杈,點向燕飛眉心。動作不快,卻像早料定了燕飛劍軌的每一寸變化。枝杈尖端有灰白色的光一閃,燕飛眉間那道裂縫驟然擴大,鮮血飛濺。他悶哼著單膝跪地,劍插在地上,劍身「嗡嗡」震鳴。
「你這一劍修了元神三合,本可通神。可惜你信了人,人不信你。你的劍域不純。所以我點你眉心,裂你元神。現在,你還能出劍嗎?」虛影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極冷的嘲弄。
燕飛跪地,垂著頭。血從眉心流入眼中,他睜著右眼,左手握住劍柄,緩緩站起來。
「能。」他說。
劍光亮起。這一劍沒有劍域,沒有劍氣,沒有章法。只是一劍。
虛影中,一隻眼閉上了。
燕飛倒飛出去,劍脫手,人撞進灰白霧中,生死不知。
「燕飛!」傳鷹怒喝,雙掌合十,一線刀氣橫越三丈,斬向虛影核心。虛影五足連點,身前織成一道灰黑屏障。刀氣撞上,發出琉璃碎裂般的脆響,卻只劈開一瞬。傳鷹緊隨刀氣之後,掌刀穿過那道縫隙,按在了虛影胸口。
虛影微微搖晃。傳鷹這一掌帶著刀域殘意,掌緣硬生生切了進去,灰黑氣霧四散。但他整隻右掌也瞬間變得灰白,像被抽乾了血。
「好刀。」虛影道,「但刀意不夠。你若仍是那柄厚背刀在手,或能斬我三成。現在……不足一斬。」
一根骨足抽出,將傳鷹掃飛。傳鷹在空中翻滾數圈,落地時已經站不穩,右掌只剩皮包骨,灰白如死。
「三個了。」虛影轉過那些眼,看向呂魔神,又看向林小滿,「你不動?你只會讓這些凡人替你擋在前頭。三十年前,你也是這樣。自己的守牌人替你死,你在旁邊看著。」
林小滿的身體像被這句話刺了一下。
「林小滿。」呂魔神忽然道。他的聲音極輕,只有她能聽見。「你過來。」
林小滿退到骨榻旁。呂魔神低垂的頭抬起了一些,乾枯的眼窩裡,有暗金色的火苗一閃。
「地圖帶了嗎?」
林小滿點頭,從懷中取出地圖。呂魔神示意她鋪在榻上。地圖一展,萬星域部分已亮得發燙,虛線如蛇遊動,末端「葬我」二字正在滴血般發紅。
「這圖的背面,還有字。」呂魔神道,「需要你守牌人的血塗上去,才能現。現在塗。」
林小滿將左掌按在地圖背面。血洇開。片刻後,一片極小的字跡浮了出來,像是另一個人的筆跡,比呂魔神的更古老、更凌亂。她一行行看去,眼睛猛地睜大。
「這……是太古神魔本尊,在臨死前寫的。」她低聲道,「他說,萬星域核心不是神魔故鄉。是牢。神魔這一族,是在看守一個東西。那東西就在歸墟之下。幼子的死,不是為了葬,是為了補牢。囟門,是那東西當初撞破的。神魔用幼子未凝的天靈,把那個洞重新封上。」
她抬頭,臉色慘白如紙:「呂魔神的地圖,終點不是歸墟。是牢。你要我們進來,不是為了取第九塊碎片,是要重新加封。」
「這三十年,神魔幼子的囟門已經被越撐越大了。」呂魔神道,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我在這裡三十年,用這雙手,壓著它。可我要死了。這鎖魂骨,是最後一道能加封的骨。那牢里的東西,若是出來,不止天武,連天玄、萬星,甚至外域,全都會被抹去。他們叫它『歸墟之下』。沒有名字。因為見過它的,都死了。」
「所以我必須讓東方唯我融合鎖魂骨。」他繼續道,「只有完整的神魔骨架,才替代得了幼子的囟門。他若是被殘識占了,那殘識不會加封。殘識是神魔臨死前最深處的一縷不甘,它只想毀了這牢,然後帶著神魔的屍骸遠走。至於這世界會怎樣,它不在乎。」
林小滿渾身發冷。
「所以這一戰,東方唯我若贏,世界不毀。若輸,牢破,神魔出,萬界歸墟。」呂魔神道。
虛影忽然大笑。萬眼齊張,灰黑色的氣浪鋪天蓋地湧來。它顯然聽到了。
「說得好。」虛影道,「我就是這麼想的。這牢,早該碎了。神魔一族看守了無數紀元,最後怎樣?舉族盡滅,連幼子都被拿去填洞。你們憑什麼要我也為這世界守著?我只要毀了這牢,我便自由。世界如何,與我何干!」
它不再管武無敵等人,五足齊動,朝東方唯我衝來。那些枝杈上的眼全部張開,灰黑光雨如蝗群撲至。
「它要趁東方未醒,強占骨架!」呂魔神暴喝。
林小滿猛地起身,撲到東方唯我身前。她張開雙臂,左掌心的血狂涌,在身前撐起一道薄薄的青金色血幕。灰黑光雨打在上面,如冰雹擊瓦,片刻間已裂痕遍布。
「撐住!」武無敵大吼,掙扎著從地上爬起。斷刀只剩刀柄那截還連著他的手掌。他跌跌撞撞朝虛影衝去,渾身是血,雙眼卻亮得駭人。
「你衝上去,也是死!」呂魔神道。
「老子這輩子,沒幹過什麼濟世的事。」武無敵咧嘴,血沫從牙縫間擠出,「今天干一回。若死了,你替老子把刀接上。」
他橫身撞進虛影之中,自爆了體內三滴太古神魔髓液。
暗金色的火從虛影內部炸開。那是神魔骨血燃燒的髓火,雖然只有三滴,卻在一瞬間將虛影炸得四分五裂。灰黑色氣霧如撕碎的綢布,朝四面八方飛散。
武無敵被炸得倒飛回來,全身焦黑,胸膛幾乎塌陷。他落在地上,還保持著揮刀的姿勢。斷刀插在身前,刀柄終於從掌心脫落,滾到東方唯我腳邊。
「武無敵!」傳鷹掙扎著爬過來,扶住他。武無敵眼皮動了動,喉嚨里滾出一聲極輕的「嗯」,便再無聲息。
虛影並沒有死。那些被炸散的灰黑氣霧迅速聚攏,只是比先前薄了許多,五根骨足也少了兩根。
「三滴髓液……好痛。」虛影的聲音沙啞了,「但還不夠。現在,你們還能拿什麼擋我?」
它再次衝來。
林小滿咬破舌尖,將血噴在身前的血幕上。那幕再度凝實,青金色的光像琥珀。她知道撐不了幾息。
就在此時,東方唯我腳邊的斷刀忽然自己跳了起來。
不。不是斷刀自己跳。是整個歸墟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動。
那根暗金色的光柱從東方唯我體內沖天而起,貫穿灰白霧海,照透了整片空間。他緩緩抬起頭,雙目完全變成了暗金色,像兩口熔煉了萬古的深井。
「擋你的。」他開口,聲音如雷,卻不是他自己的。萬古蒼涼與少年冷冽在同一個字里同時響起,像兩個靈魂在爭奪同一副唇舌。
他向前一步。
左腳落地。整個歸墟如地震一般,那些灰白霧靄被踏得向兩邊翻卷。神魔左腿的踏天勢,第一次全力催動。
虛影凝住。
「你……已經融合了?」它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真正的驚懼。
「沒有。」東方唯我道。這一次,聲音完全是自己的了。他抬起左手,暗金長劍重新凝聚,劍身上浮現的卻不僅是髓火,還有一絲極淡的、從未見過的血色火焰。
「但收拾你,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