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話音落下,腔室里安靜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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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身後白霧翻湧的細響,以及那霧中偶爾傳來的、類似骨骼碎裂的「咔咔」聲。
東方唯我看向那具幼童大小的白玉骨架。它盤坐的姿態極正,像被誰仔細擺過。顱頂那道裂縫黑沉沉的,透不出一絲光,像一條閉合多年的眼縫。
「這幼子,是太古神魔的孩子。」林小滿低聲道,「它死在母胎中,怨氣不散。神魔臨死前將自身尾椎煉成迴廊,把幼子葬在尾椎最深處。歸墟的門,就是這幼子未能閉合的天靈。所以呂魔神的地圖上寫『葬我』。歸墟本是葬嬰之地。呂魔神把自己也葬在這裡,等後來者。」
「等後來者做什麼?」傳鷹問。
「完成葬骨之約。」林小滿說,「還骨於鄉,歸神於天,守血於土。」
她停了一下,又看向東方唯我:「但也可能,呂魔神沒得選。他如果不把自己葬在這裡,神魔幼子的怨氣就會順著迴廊衝出去,把整個天武東南都拖進萬星域。他是在鎮這門。」
「那這幼子骨架是活的?」武無敵聲音放低了幾分,刀尖不自覺地對向那具白玉骨。
「說不好。」林小滿搖頭,「它就在那裡坐著,已經不知道多少年了。但它身上沒有殺氣。比主髓道里那些侵蝕體乾淨得多。」
東方唯我走上前去,在那具小骨架前停下。他蹲下身,用骨域感知一寸寸掃過去。
白玉骨架內部極為特殊。骨密度超出他見過的一切神魔遺骨,甚至比他體內完成度極高的神魔骨架還要凝實。這小東西雖然只有三四歲孩童大小,但單論骨骼強度,怕是能硬抗傳鷹全力一刀。
它的左臂是虛握的,指骨間似乎原本握著什麼東西。東方唯我湊近看,發現那指骨間有極細微的痕跡——是長年握著一件圓柱形之物壓出的凹痕。
「地圖。」他忽然道。
林小滿將地圖遞過去。東方唯我將圖攤開,比了比。那凹痕的粗細與捲起的圖軸相近。
「呂魔神把地圖藏在這裡過。」東方唯我道,「這幼子指骨間留下的印子,跟這圖卷差不多粗細。他來過這裡,把圖放在幼子手中。後來有人拿走了圖,又帶了出去。」
「誰會拿?」
「我。」林小滿說。她一臉茫然地抬起左手,掌心那道傷口又裂開了,血滲出來,滴在地上。地上那暗金光墊突然一亮,幼子骨架的右手小指微微動了一下。
那動作極細微,若非眾人一直盯著,根本看不見。它動了。骨節相碰,發出比風還輕的一聲「咔」。
武無敵斷刀橫掠,作勢要劈,被東方唯我伸手攔住。
「它在指。」東方唯我道。
幼子骨架的右手小指不再動了。但就是剛才那一顫,方向很明確——指著身後那扇門。門外,兩片骨瓣微微開了一條縫。
那縫裡透出一線光。光極冷,帶著萬星域特有的灰藍色,又摻著天武大陸雨後的青翠,兩種顏色混在一起,像從裂縫中漏進了另一個世界的黎明。
「它自己開的?」傳鷹皺眉。
「不是。」東方唯我目光落回幼子右手指骨。那根小指的指尖有一個極細的孔,像被針扎過。孔邊有青金色的血痕,極淡,像很多年前的舊漬。那是林小滿的血,也不是她的血。是另一個守牌人的血,滴進去過。是呂魔神的守牌人。
「是它要我們進去。」東方唯我道。
他拔出腰間骨鑰。那骨鑰在這腔室中發出暗金色的柔光,尾椎骨尖的紋路與門上的鎖孔紋絲不亂。東方唯我沒有猶豫,將骨鑰插入鎖孔。
「咔嚓。」
極輕的一聲。像是嬰孩指節被掰正。骨瓣緩緩向外張開,沒有半點聲息。門後沒有狂涌而出的氣浪,沒有萬星域的破碎法則,也沒有天武的泥土腥氣。只有一片寂靜。
那寂靜極深,深得像一腳踩空。
「跟緊。」東方唯我低聲道,左手拉著林小滿,右手擎劍,當先跨入。
腳下一軟。
不是實地,也不是虛空。像踩在霧裡,偏又能承重。四周全是灰白色的光,遠近難辨。林小滿的手緊了緊,她的左掌在發光,青金色的血光像一盞小燈,勉強照出腳下三寸。
武無敵、傳鷹、燕飛緊隨而入。他們三人的氣機在這片灰白中也被壓得極低,武無敵啐了一口:「這地方比外面還邪,老子氣都喘不順。」
「歸墟無路,須從舊地入。」林小滿輕聲道,「這就是歸墟。兩界夾縫。一邊是萬星域的盡頭,一邊是天武的背面。這裡沒有上下,沒有前後,只有『活著的人』和『死去的骨』。」
東方唯我閉眼。骨域感知在這裡毫無反應,四周全是骨,又全都不是骨。像掉進了一片由骨粉碎沫構成的海洋,連方向都化了。他只能依靠林小滿身上那一點血光,還有手中劍上那一點髓火。
髓火在灰白中卻不微弱,反而越燒越亮。它像聞到了什麼氣息,從劍尖一寸寸向上蔓延,燒過劍格,燒到東方唯我的手腕,卻不覺灼痛。
「它還在這裡。」東方唯我說。
「誰?」林小滿問。
「呂魔神。」東方唯我道。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中傳得極遠。
話音落下,灰白色深處,忽然有人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又長又沉,像從一口枯井裡往上冒,帶著數十年不見天日的潮濕。
眾人循聲望去。灰白的霧中,亮起一點暗金色的火光。那火光漸漸近了,是一盞燈。
一盞用半截臂骨雕成的燈,擱在一方青石上。燈中不知燒著什麼,焰色暗金,很穩。燈後,有一張極簡陋的骨榻,榻上盤坐著一具人形。
說是人形,因為那確實是人。但隔得遠了,只能看見他身上的衣袍早已腐爛殆盡,裸露的皮膚呈灰白色,像與這灰白霧靄融為了一體。他保持著一個安靜的坐姿,左手搭在膝上,右手平放在胸前。
左臂完好。右臂完好。
東方唯我停住了。那人的姿態他不陌生。從忘川橋的圖影中,他見過呂魔神的背影。此刻燈前,那背影正對著他們。
「呂魔神。」東方唯我道。
那人沒有動。
「晚輩東方唯我,承您碎骨,入此歸墟。」東方唯我聲音清正,在灰白中遠遠盪開,「為第九塊碎片而來。」
那盞臂骨燈中暗金火焰輕輕一搖,像被風吹彎了。呂魔神的背影就在那光中,紋絲不動。
林小滿忽然掙脫東方唯我的手,朝前走了幾步。她左掌的血光越來越亮,青金色映得她半邊臉都透亮。她走到離那骨榻三步處,雙膝跪下,左手按在胸口。
「守牌人林小滿,見過呂魔神。」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左掌的血從指縫中滲出,滴在灰白的地上,竟發出「嗤」的一聲,像水落在燒紅的石上。
呂魔神的身體,動了。
他的頭極緩極緩地轉了過來。那張臉幾乎已經乾枯,眼窩深陷,嘴角卻掛著一絲奇異的笑意。他沒有睜眼。
「你帶來了幾塊?」他的聲音從乾癟的喉間擠出,沙啞得像兩片枯葉摩擦。
「八塊。」東方唯我道。
「八塊……夠了。」呂魔神的聲音忽然鬆了下來,像等了太久,終於等到了,「第九塊,就在我右手裡。」
所有人都看向他的右手。那隻手平放在胸前,五指微微收攏,掌中似握著什麼。
透過灰白色的皮,能看見指尖下隱約有暗金色的光在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