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
那聲音里多了一絲溫度，「呂某人當年從萬星域入迴廊，身旁沒有守牌人。我的守牌人早在三十年前那場圍殺中死了。
沒有守牌人的血，岔眼下面這條路永遠不會開。我過不去，只能繞行天武，從另一頭進歸墟。但我心裡清楚，遲早會有人帶著守牌人走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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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在自己的髓腔里留了這段聲，等一個肯問守牌人的後來者。」
東方唯我抬起頭，看向萬無咎。
萬無咎還貼在骨壁上，臉色鐵青。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被那光逼得張不開口。
「萬無咎，你剛才說這下面有『食骨空腔』。」東方唯我道，「是這條？」
萬無咎勉強擠出一句：「我……胡說。我根本不知道岔眼下面還有路。呂魔神當年瞞過了我。」
「那你也不知道那食骨空腔到底在哪兒。」
萬無咎沒有作聲。
暗金色的光忽然又漲了三分。那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守牌人，聽好。這下面這條，是『守骨道』，是太古神魔尾椎分岔後另外長出來的一小段，只有守牌人血脈能開，開了也只容守骨人同行。神魔骨架可以進，守牌人可以進，與神魔骨架氣機相融的人可以進。其他人不行。強入者，骨血自溶。」
萬無咎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們——」他剛說出兩個字，暗金色的光中忽然分出一縷，如蛇一般朝他抽去。他側身急避，那光擦著他的袖口掠過，袖口瞬間化為灰燼，連渣都沒剩。
「你的人，不行。」那聲音道，「你，更不行。」
武無敵忽然大笑起來：「哈！萬無咎，你的血誓到頭了！這地方不要你！」
萬無咎臉色數變，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陰冷如霜，豎瞳中隱有瘋狂的光：「你們下去，我也得下。否則你們死在下面，我在這等，等到地老天荒？骨鑰在你們身上。」
「那是你的事。」東方唯我道。他站起身，朝林小滿伸出手。
林小滿將左掌覆在他掌心。她掌心的傷與他手上的髓火一觸，火焰轟然一漲，隨即平復，變成一層極薄極密的青金色光膜，覆在兩人手上，像戴了一隻光絲編成的手套。
「走。」東方唯我道。
他拉著林小滿，縱身躍入裂縫。
暗金色的光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們包裹。失重只持續了一瞬，腳下便觸到了實地。是一段極窄的台階，由兩排犬齒狀的骨尖交錯而成，窄得只能放下一隻腳。台階貼著骨壁盤旋而下，像走在巨獸的牙關之間。
頭頂的光漸漸遠了。周圍暗下來，但台階本身發出極淡的光，每一步踏上去，那光就亮一瞬。空氣變得清冷乾燥，與迴廊的潮濕粘膩截然不同。這裡沒有髓液，沒有毒霧，甚至沒有那股萬星域的腥甜。呼吸之間，是一種極淡的、類似陳年香木的氣息。
林小滿的手在東方唯我掌中微微發抖，但她說：「我好多了。這裡像換骨莊的老祠堂，很乾淨。」
東方唯我也感覺到了。神魔骨架在這裡異常安靜，像是回了家。他能清楚地「看」見腳下的台階，以骨域感知去看，這些骨頭年份極老，比迴廊其他部分早得太多，密度高得驚人。每一級台階都是完整的骨節，沒有半點損傷。
「這也是一段尾椎。」他低聲道，「但不是同一具。」
「什麼？」林小滿一驚。
「上面是呂魔神當年在萬星域找到的神魔尾椎，也是忘川橋下那具神魔遺骸的尾椎。但下面這裡，是另一副骨頭，更老，更小，是某具神魔幼體的。」東方唯我道。
他話音未落，上方忽然傳來一聲厲吼，是萬無咎的聲音。
「東方唯我！你們若把我留在這裡，血誓即刻反噬！你以為我死了，你能好過？」
那聲音從裂縫口傳來，已有些模糊，像隔著極深的水。
武無敵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小子，這老蛇在發瘋，你決定，老子聽你的。」
東方唯我仰頭朝上看。暗金色的光已經縮成一個小口，三條道口的影子在光中交錯。
「萬無咎。」他道，「我不動你。血誓仍在。但你進不來，是你自己的事。你且在上頭等著。我若死在下面，骨鑰就永遠留在下面，你更拿不到。所以你現在最好祈禱我們活著回來。」
上面傳來一聲尖利的笑。那笑在狹窄的裂縫中反覆碰撞，像蛇在枯竹里穿行。
「好！好得很！我就在這兒等。我倒要看看，呂魔神給你們留了什麼活路！」
聲音漸息。
東方唯我轉過頭，繼續往下走。
武無敵幾人也跟著躍下。落在台階上時，武無敵腳下打滑，險些踩空，被傳鷹一把扶住。燕飛落地最穩，但眉心裂縫處簌簌掉下一片灰白，落在地上一閃而滅。
「這地方對我的傷有反應。」燕飛道，聲音平靜，「它在吸我劍域裡的萬星域氣息。」
「好事還是壞事？」傳鷹問。
「不知道。」燕飛道，「不過眉心沒那麼脹了。」
眾人繼續下行。
台階螺旋盤繞，一側是犬牙交錯的骨壁，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偶爾有風從下方吹上來，帶著那陳年香木的氣息。風中還有極淡的吟唱聲，若有若無，聽不真切。
「是骨鳴。」林小滿道，「這些骨頭太老了，老到自己會響。風吹過骨孔的時候，會發出類似人聲的音調。在換骨莊的礦洞裡也這樣，但沒這麼清楚。」
東方唯我數著台階。一共三百九十九級，他數到一百三十級時，腳下台階忽然變寬了。兩排犬齒向兩旁分開，眼前出現了一個半圓形的平台，像是嵌在骨壁上的一個壁龕，勉強能容五人並立。
平台正對著下方。從這裡能看到，台階不再旋轉，而是筆直向下延伸，沒入一層極厚的白霧之中。那霧像活物一般緩緩涌動，表面不斷鼓起又平復，像有什麼東西在霧下呼吸。
「那是什麼？」林小滿問。
東方唯我展開骨域感知。台階沒入白霧後變得模糊，只能感知到一個極深極廣的空間。那空間有骨，但都是碎骨，細小如沙，鋪了不知道多厚的一層。霧是從碎骨中蒸出來的。
「下面應該是『守骨道』的終點。」東方唯我道，「那白霧是骨塵蒸出來的，濾過後可以進。但得等它『吐氣』。」
「吐氣？」武無敵皺眉。
「這整個空間是一具神魔幼體的胸腔。」東方唯我道，「它在呼吸。只是極慢，慢到像死了。白霧漲起來的時候是呼氣，落下的時候是吸氣。得等它吸到最低，我們才能下最後一段台階。否則落進霧裡，會被骨塵堵死口鼻，走不了兩步。」
「那要等多久？」傳鷹問。
「快了。」東方唯我道，忽然抬頭往上看。
所有人都聽到了。
身後的台階上，極遠處，傳來一聲輕響。像有什麼東西踩在了犬齒台階上。
不是他們之中的人。
那聲音停了一瞬，又響了一下，更近了些。
林小滿臉色發白：「有東西跟下來了。」
東方唯我握緊長劍。髓火照亮了來路，台階彎曲向上，消失在黑暗中。那聲音停了，像在等火光移開。
「它不是走。」燕飛道，聲音極冷，「是爬。前肢比後肢長，腳上有甲，甲尖打滑，所以每爬三階就會滑一下。」
他又閉了閉眼：「只剩一個了。但很強，比主髓道里那三頭加起來還強。」
東方唯我瞬間明白了。
「侵蝕體在互相吞噬。剩下的那個，聞到了旁支入口的血味，找到了另一條路下來。」
他看向下方白霧。霧正在緩慢下退，但還沒有退到最低。
來路的聲音又響了。這次近得多了。
那東西在加速。
「下不下去？」武無敵提刀上前，站到台階邊緣，朝來路啐了一口，「這地方窄，它大，一夫當關，老子能擋它一陣。」
「不用。」林小滿忽然說。她蹲下身，將左掌按在平台地面上。青金色的血從她掌心流出，在骨面上迅速滲開。地面像被燒熱，發出「嗤嗤」的響聲。
整個平台忽然傾斜。
眾人腳下不穩，齊齊朝白霧方向滑去。
「蹲低！」東方唯我一把拽過林小滿，長劍插進地面。劍鋒與骨面擦出一溜暗金色火花，卻剎不住。那平台像一道滑梯，直直把他們送向白霧。
身後，那爬行的聲音驟然逼近。一頭灰黑色的巨物從上方台階上探出頭來，它沒有臉，只有一張張人臉在灰黑色外膜下此起彼伏地凸起，像無數溺水者在深水中掙扎。它口器大張，朝眾人方向猛撲過來。
白霧正在下退，露出下方一截截白玉色的台階。
東方唯我攬住林小滿，腳尖在傾斜的平台上借力，朝著白霧剛退出的那幾級台階躍去。
「跳！」
五道身影同時騰空。
灰黑色巨物撲空，整具身體砸在平台上。平台承受不住，「轟」地裂開。巨物隨著碎石往下墜，墜入那白霧中。
白霧瞬間吞噬了它。霧中傳出一聲非人的嘶吼，像喉嚨被灌滿灰燼，然後便沒了聲息。
而東方唯我幾人險險落在台階上，那霧就在他們下方不到三寸處翻湧，像一張正待合攏的嘴。
「別再出聲。」林小滿壓低聲音，嘴唇幾乎貼在東方唯我耳畔，「這霧吃活物。那東西掉進去了。我們趁霧沒漲回來，快走。」
眾人屏息，順著白玉台階往下疾行。
那白霧緩慢回升，跟在身後。每一步踏下，台階都發出極輕的「咔」聲，像某種機關被觸發。身後那霧越來越近。
腳下台階到了頭。
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極大的腔室，高達數十丈，四壁光滑，像一顆被掏空的蛋。腔室正中央，有一具小小的骨架盤膝而坐。
那骨架與成人不同，只有三四歲孩童大小，通體如白玉。它盤坐在一片薄薄的暗金色光墊上，雙手結印，低垂著頭，顱頂有一道極細的裂縫，像被什麼從頭劈開。
它身後，有一扇門。
門是兩片閉合的骨瓣，顏色深暗，像風乾的肉。門上有一個鎖孔。鎖孔的形狀，與他們手中的骨鑰一模一樣。
歸墟的門。
但沒有人貿然上前。因為那具小小骨架身後，有字。
每一個字都懸在空中，由暗金色的光凝成，排列整齊，像一篇墓碑上的銘文。
林小滿一行行看去，臉色越來越白。
「寫了什麼？」武無敵問。
林小滿沉默了許久，才道：「太古神魔幼子，胎死腹中。其母以尾椎化石，將其葬於此。歸墟之門，便是這幼子天靈蓋上的裂縫。」
她抬頭看向那扇門，聲音極輕：「歸墟的門，是一道裂開的囟門。骨鑰是它尾椎末端的骨尖。門後，就是萬星域與天武大陸的夾縫。也是……」她頓了頓，「也是太古神魔真正的葬身之處。我們進去，就等於走進那具幼子的腦子裡。」
腔室中一片死寂。
只有身後白霧，仍在緩慢漲起，像一隻巨大的手，無聲地推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