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東方唯我臉色反而更凝重。
殺這三個,看起來比殺第一個容易,不是因為它們弱,而是因為燕飛劍域的牽制和眾人配合。燕飛劍域已經撐不了太久,而且這次他清楚看見,這些侵蝕體的斷口處流出的灰白黏液中,有極細的暗金色光絲遊動,朝著髓道深處流去。
它們死後,魂和力量在往回聚,往更深處去。剩下的侵蝕體,還會變得更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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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東方唯我道,聲音低沉,「速度。」
萬無咎從黑暗中走出來,看了一眼滿地灰白碎塊,又看了看那道已經重新閉合的旁支裂縫,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可以。但前面不遠,就是第一個『岔眼』。主髓道會在那裡分三層。上下兩層都是死路,只有中層通歸墟。走錯一層,就會掉進髓液暗河,被衝到萬星域外圍,永遠回不來。」
「你早知道這裡有岔眼。」東方唯我道。
「當然。」萬無咎道,「我雖然沒進來過,但我那些人在變成侵蝕體之前,有一個在死前傳出了一張圖。只到岔眼。所以從這往前,我是真不知道了。」
「圖呢?」武無敵道。
萬無咎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在這裡。三十年了,忘都忘不掉。」
林小滿忽然開口:「他說得沒錯。我血里呂魔神留的信息到旁支入口為止。再往前,就是『自選』了。」
東方唯我深吸一口氣。髓道深處的脈動聲又響了,一聲接一聲,越來越急促,像在催促。
「怎麼走?」他問萬無咎。
「岔眼三層,每一層的入口都有標記。」萬無咎道,「上層標的是『生』,中層是『死』,下層是『歸』。呂魔神的路,走『死』。但據傳,三個入口每年都會輪換,不是固定的。」
「那你怎麼知道哪個是中層?」燕飛道。
「靠骨紋。」萬無咎指著骨壁上極細微的紋路,「這尾椎骨上的生長紋,每年長一圈。最靠近髓腔中線的那層,就是中層。」
東方唯我低頭看腳下。骨壁上的紋路細密如湖面漣漪,若仔細分辨,確實有極淡的三層分界,從足下延伸向前。
「這骨頭在動。」林小滿輕聲道,「我們每走一步,紋路都在變。等到了岔眼,可能又是另一套。」
「所以到了再說。」武無敵道。
眾人繼續前行,腳步極快。髓道越往前越窄,骨壁上的髓液越滲越多,毒霧濃得幾乎能看見,像灰綠色的煙在腳踝處翻湧。燕飛劍域始終罩住眾人,將毒霧逼在圈外。他眉心裂縫中落下的灰白粉末成了小堆,但他身形極穩。
約莫急行了百丈。
前方黑暗中忽然出現了一點光。
微弱的、冷白色的光,從髓道頂部漏下來,像夜空中的星。走近了才發現,那是一截暴露在外的脊椎間隙,髓道在這裡斷開了一小段,露出上方的空洞。空洞中漂浮著無數細小的光點,像螢火。
「這是岔眼。」萬無咎道。
他停住腳步。
髓道在這裡分成了三條,分別向斜上、正前、斜下延伸。三條道的入口幾乎一樣,骨壁光滑,黑漆漆地張開著。
「哪條?」武無敵道。
萬無咎沒有回答。他蹲下身,指尖在三條道的交匯處摸索。那裡沒有骨紋,只在正中的地面上,有一個極淺的掌印。那掌印比常人略大,五指微微張開,像有人將手掌輕輕按在未乾的陶土上,留下了這個痕。
「呂魔神的。」林小滿說,蹲在他對面。她伸出左掌,比了比,她的手掌比那個印小了一圈。
「是男人的手。」她說。
「這掌印三十年前就在了。」萬無咎道,「呂魔神當年應該也在這裡猶豫過。他選了哪條?」
沒人回答。三條道的入口都黑而深,風聲從下層的道口吹出,帶著腥濕的水汽。上層的道口吹出的風極冷,像萬星域的星光。中層的道口什麼也沒有,像一潭死水。
東方唯我走到掌印旁,單膝跪地,閉上眼。骨域感知沉入地下。
三條道的骨骼結構同時呈現。上層……有骨。不是死骨,是活的,被大量髓液包圍,裡面有東西在緩緩蠕動。下層……全是暗河,河水是液化的髓,裡面漂浮著無數碎骨,像萬星域外面的骨原。中層……沒有反應。沒有骨,沒有液,像一片虛無。
他睜開眼:「掌印在哪個方向,朝哪邊按?」
林小滿仔細辨認片刻:「指節朝向中層。」她聲音有些發顫,「但中指有細微的偏移,偏向……下層。」
萬無咎皺起眉。
「呂魔神按這個掌印的時候,手在抖。」林小滿道,「他指的人是下層,但手印又偏了回來。像走到這裡,他也沒把握。」
「那到底走哪條?」武無敵道。
東方唯我站起身。他看向三條道口,又抬頭看頂部那漏光的脊椎間隙。
「不走這三條。」他說。
萬無咎眼神微變。
「旁支的入口閉合了,但旁支的方向,和這三條都不同。」東方唯我道,「呂魔神給守牌人的信息到旁支為止。這意味著,守牌人的路,和呂魔神當年走的路,是不一樣的。」
他盯著那掌印:「這掌印是給呂魔神自己按的,不是給守牌人的。我們之中有守牌人。真正的路,應當由小滿來指。」
林小滿一怔,看著他。
「你的血,在哪個方向跳得最凶?」東方唯我問。
林小滿抬起左掌,掌心傷口在三條道口的交匯處微微發亮。她慢慢轉動身體,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最終,她停住了。
她沒有面對任何一條道。
她面對的是那面刻著掌印的地面。
「下面。」她說,「掌印下面,有東西。」
萬無咎臉色驟變。
「把地面剖開。」東方唯我道。
武無敵一刀劈下。斷刀斬在掌印上,地面骨層裂開。裂縫中湧出一股濃烈的暗金色光芒,耀眼得讓所有人瞬間失明。
光芒中,一道陌生的、疲憊而蒼老的聲音響起:
「終於來了一個肯問守牌人的。」
那聲音停了停,像是在笑。
「很好。呂某人沒白等。」
暗金色的光從裂縫中湧出,像被掩埋了三十年的呼吸終於吐出。
那光不刺眼,卻濃厚得近乎液體,從武無敵劈開的地縫中緩緩上升,將三條道口都鍍上了一層暗金色。
所有人的影子被拉向身後,唯獨林小滿的影子朝著那光的方向傾斜,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拽住。
萬無咎連退三步,撞在骨壁上,豎瞳縮成兩點細針。
他的雪白小獸從肩頭滾落,在地上縮成一團,渾身發抖,嘴裡發出極細的嗚咽,像被天敵逼到絕處的幼獸。
「別過來!」
萬無咎低喝,聲音里第一次失去了從容,「這是『骨魂音』——呂魔神用自己一段髓骨為引留的聲。有神魔骨架的人聽了沒事,守牌人聽了沒事,其他人聽久了,魂魄會被引出來!」
武無敵與傳鷹同時變色。
燕飛橫跨一步,劍域內斂,將周身護住。傳鷹一手搭住燕飛肩頭,兩人氣機相連,抵禦那暗金色光中某種無形的牽扯。
東方唯我站在裂縫旁,那光打在他身上,非但不灼,反而像溫水漫過骨骼。神魔骨架在體內輕輕振鳴,像在應和。
那蒼老疲憊的聲音再次響起,從地縫深處傳來,像有人躺在極深極深的地方,仰面說話。
「你既然問了守牌人,說明你至少沒蠢到照那三條路選。
那三條道,一條叫『上生』,一條叫『中死』,一條叫『下歸』。選上生,入骨髓腔,被新生的神魔骨髓當食料化掉。
選中死,入迷骨陣,轉三十年出不來。選下歸,入髓液暗河,被衝到萬星域外圍,骨頭散作骨原上的一捧灰。」
聲音頓了頓,像在喘氣。
「這三條都是呂某人當年走過一遍又退回的路。若不是那時候我已半死,這三條中的任何一條,都能將我這副身骨吃得乾乾淨淨。」
東方唯我蹲下身,朝裂縫中看去。下面極深,暗金色的光像一口井。井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浮動,像一段沉在水中的骨,又像一面鏡子。
「那掌印是我留下的。」
聲音繼續說,「當年我走到這裡,已經走不動了。我用最後的氣力在地面按了一掌,不是要指路,是要把這個岔眼記住。
後來的人若只憑我的地圖走,一定會停在岔眼。若憑我的掌印走,一定會以為我選了中層。其實都不是。真正的路,是我死了以後才出現的。」
林小滿忽然往前一步,跪下,左掌覆在地縫邊緣。她的血落在暗金色的光中,像墨入水,暈成絲絲縷縷。
「是因為守牌人的血。」她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