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腳步聲不急不緩,一下一下,踩在暗金色的骨壁上,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黏膩感。
東方唯我將林小滿護在身後,暗金長劍上的髓火將方圓數丈照得通明。骨壁映出所有人的影子,像一群扭曲的人形在牆上蠕動。武無敵已經走到最前面,斷刀橫在胸前,殘破的上衣被汗水和血浸透,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嚇人。
「來了。」他說。
一個東西從隧道深處走了出來。
它曾經是人。
兩條腿、兩條手臂、一個頭顱,輪廓都對。但它全身的皮膚都被剝去了,露出暗紅色的肌肉和灰白色的骨膜。肌肉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暗金色液體,那東西在它身上緩緩流動,像某種活著的骨髓。它的右臂格外粗壯,比左臂粗了近一倍,肌肉上布滿密密麻麻的孔洞,每個孔洞中都有極細的骨刺在伸縮。
它的臉已經沒有五官了,只剩一張光滑的肉麵,中央裂開一條橫貫左右的縫隙,縫隙開合間發出像人一樣的聲音。
「呂……魔……神……」
那三個字從它嘴裡吐出來時,仿佛用盡了它全身的力氣。
東方唯我眼神一凜。
「你認識呂魔神?」
那東西沒有回答,只是重複著那個名字,橫裂的縫隙中不斷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它朝前邁了一步,右臂抬起,整條手臂上的孔洞同時張開,數十根骨刺如暴雨般射了過來。
武無敵一步跨出,斷刀捲起一片刀幕。骨刺打在刀幕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根根爆碎。但有幾根刺穿了刀幕的縫隙,狠狠扎進武無敵的左肩。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左手抓住骨刺往外一拔,帶出一蓬血。
「這玩意兒身上有神魔髓液。」武無敵啐了一口,「但不完整。像是被人強行灌進身體裡的。」
「三十年前。」燕飛忽然道,「呂魔神進迴廊時,帶了一批人。萬無咎說過,他想過橋,呂魔神不讓,但以萬無咎的性子,怎麼可能善罷甘休。他一定派人跟了進來。」
「這些人是萬無咎派來跟蹤呂魔神的。」傳鷹接道,「被迴廊里的神魔髓液侵蝕,變成了這副模樣。」
東方唯我瞳孔微縮。
萬無咎守了迴廊三十年,不是找入口。入口就在萬獸山地下,他身為萬獸山主怎麼可能不知道。他找的是他派進去的那批人。或者說,那批人身上帶著什麼東西。
「他身上有東西。」東方唯我盯著那活物右臂,「嵌在骨骼里的。我骨域感知看得到。」
他的骨域感知在這條髓道中異常清晰,那活物的骨骼結構纖毫畢現。在那條格外粗壯的右臂中,有一塊不屬於他的骨頭嵌在尺骨與橈骨之間。形狀細長,一頭尖銳,像個鑰匙。
「是一根骨鑰。」
那活物仿佛聽懂了,右臂猛地朝自己胸口一抓,肌肉被自己撕開,卻沒有血流出來。他抓住自己右臂的肘部,用力一掰。
咔。
整條粗壯的右臂被它自己扯了下來。
斷口處噴出大量暗金色液體,那些液體落在地上,像活物一樣朝東方唯我湧來。
「小心!」林小滿叫道。
東方唯我已經出劍。髓火由劍身漫到腳下,一腳踏下,暗金色的火環以他為中心蕩開,將湧來的暗金色液體蒸發。那液體發出刺耳的尖嘯,像有無數細小的聲音在同時慘叫。
那活物扔掉自己的右臂,斷臂落地的瞬間化成了一灘暗金色液體,隨後液體凝聚、收縮,最後變成一把骨白色的鑰匙,靜靜躺在骨壁上。
它沒有去撿鑰匙。
它朝著東方唯我沖了過來,僅剩的左臂如鐵鞭般抽下。速度極快,快得在暗金色光中拉出一道殘影。
傳鷹斜刺里殺出,以掌為刀,重重劈在它的左臂上。
這一掌用了他現在能調動的全部刀意,掌沿如刀刃,硬生生將那活物的左臂劈成兩截。但它似乎感覺不到痛,身體借力一旋,左腿掃向傳鷹的腰。
武無敵從側面補上一腳,將它踢飛出去,撞在骨壁上,整個身體嵌了進去。
它還想爬出來,燕飛已經趕到,舊劍刺入它的背心,將殘餘的暗金色液體全部封在劍傷中。它抽搐幾下,終於不再動彈。
東方唯我走到那柄骨白色的鑰匙前,俯身撿了起來。
鑰匙入手冰涼,體內神魔骨架與它產生強烈共鳴。這是一截極小的尾椎骨尖,被打磨成了鑰匙的形狀。
「這是它的尾椎末梢。」林小滿走過來,聲音帶著一絲不安,「相當於整具太古神魔遺骸的『終骨』。」
東方唯我盯著那鑰匙,腦中浮現出呂魔神地圖上的標註。
迴廊的入口是尾椎,迴廊的盡頭是歸墟。這柄骨鑰,很可能就是通過最後一段髓腔的關鍵。呂魔神當年進迴廊時帶著它,後來不知什麼原因被萬無咎的人搶走了一部分。那人在這裡被髓液侵蝕,三十年不死,卻也沒能走出去。
「這鑰匙是呂魔神留下來的。」東方唯我將骨鑰收入懷中,「他走得急,連骨鑰都丟了。」
「所以我們得帶著它才能進歸墟。」武無敵踢了一腳那活物的屍體,「那這三十年,這東西一直在這裡擋著?誰進來它就殺誰?」
「它在等。」東方唯我看向隧道深處,「等呂魔神回來。但呂魔神沒有回來。所以它把每個進來的人都當成了呂魔神。」
「那裡面還有多少?」傳鷹問。
燕飛提著舊劍往前走了一段,蹲下查看骨壁內側的痕跡。片刻後他站起來,臉色微沉。
「不多。但我看到了三個不同的腳印。一個是剛才那個。還有兩個,更大,更深。」
「能判斷實力嗎?」
「至少輪迴境巔峰。」燕飛說,「被髓液侵蝕了三十年,可能已經突破不死境了。」
武無敵忽然笑了。
「好事。」
他活動了一下頸骨,咔咔作響。斷刀在他手中轉了一圈,刀柄上沾滿了獸血和他的血,滑膩得幾乎握不住。他索性撕下一截衣擺,把刀柄牢牢綁在掌心。
「老子一路殺過來,還沒打夠。」
東方唯我點頭。
「走。」
一行人在暗金色的髓道中前行。
隧道不寬,僅容兩三人並行。兩側骨壁上時而滲出暗金色的液珠,像汗一樣。東方唯我用髓火開道,那些滲出來的液珠在火焰中化為霧氣,隱隱帶著某種香甜的氣息,聞得久了會讓人頭暈。
「這氣味有毒。」林小滿提醒道,「是神魔髓液蒸發後的毒霧,對沒有神魔骨架的人傷害極大。你們三個不能長吸。」
燕飛撕下布條蒙住口鼻。傳鷹和武無敵卻沒有——不是他們逞強,而是他們的傷勢太重,毒霧的麻痹感反而緩解了部分疼痛。但東方唯我知道,這兩人撐不了太久。
他加快步伐,心中默默計算著距離。
又走了約莫三里。
髓道突然變寬,眼前出現一個橢圓形的腔室。腔室中央,兩具高大的身軀正背對背站立。它們和之前那個活物一樣,全身無皮,肌肉上覆著暗金色的髓液。但它們的體型更大,每一具都有兩人高,四肢粗壯如柱,肩胛骨向外翻起,形成兩排骨翼般的骨板。
它們沒有轉過來。
但東方唯我清晰聽見了聲音。
那兩個東西在說話。
「後來者……」其中一個的聲音低啞,像骨頭摩擦骨頭,「鑰匙帶進來了嗎……」
另一個立刻接上,聲音尖細:「他帶進來了。還有守牌人。主人會很高興。」
它們緩緩轉身。
四隻空洞的眼窩同時亮起,像是四團幽藍色的火苗。三十年的囚禁和侵蝕,已經讓它們徹底失去了人的心智,卻還保留著服從的本能。
「主人……」
「呂魔神……」
兩個活物同時動了。
武無敵第一個迎上去。他選了左邊那個更高大的,斷刀直劈對方面門。那活物用翻起的肩胛骨板硬擋,轟的一聲,火星四濺。武無敵被震得倒退三步,虎口滲血。
「媽的,這東西好硬。」
傳鷹和燕飛同時出手,截住另一個。
傳鷹以掌代刀,燕飛以劍為輔,兩人一左一右,輪番搶攻。那活物的骨翼像兩面巨大的盾牌,將所有攻擊都擋在外面,偶爾張開一扇,逼得兩人不得不後退。
東方唯我握住林小滿的手。
「你留在這裡。」他看向她的眼睛。
她點頭,沒有多說。
東方唯我提劍沖入戰團。
左臂第八塊碎片歸位後,他的神魔骨架已經貫通雙臂。此刻全力出手,髓火從雙掌湧入劍身,暗金長劍膨脹到近一丈長,劍身上每一道古陣紋都燃著火。
他找准了兩個活物轉身時露出的間隙,一劍斬去。
劍光在暗金色的腔室中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斬向兩個活物之間的空隙。沒有選擇先殺一個,而是用這一劍將兩個敵人分開。
骨翼與劍光相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兩個活物同時後退,四隻幽藍的眼火劇烈跳動。
武無敵、燕飛、傳鷹趁勢壓上。
東方唯我持劍直衝左邊那具。
「給我碎!」
髓火全力爆發,這一劍不再斬向骨翼,而是從下往上,刺入它下腹最柔軟的位置。劍身沒入半尺,那活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全身的孔洞同時張開,噴出大量暗金色毒霧。
東方唯我屏息,咬牙轉動劍柄。
髓火在它體內炸開。
那活物的身體從內部被撕裂,暗金色的火焰從各個孔洞中噴出,它整個燃燒起來,像一座崩塌的骨塔。
另一個活物放棄燕飛和傳鷹,轉身撲向燃燒中的同伴。
那詭異的尖細聲音在火焰中響起。
「葬骨……之約……還沒有……」
火焰吞沒了它。
腔室中暗金光芒大盛,將所有人的影子都吞了進去。等光芒散去,原地只剩兩堆灰白色的焦骨,以及從骨灰中滾出的兩枚暗金色小珠。
武無敵撿起來一看。
「神魔髓珠。」他轉頭看向東方唯我,「這東西,和你那第八塊碎片散落前的氣息一樣。」
東方唯我接過髓珠,內部有微弱的暗金色液體在流動。
「收著。」他將髓珠交給林小滿,「這東西有用。」
林小滿用一塊布包好,揣入懷中。
腔室恢復了安靜。
髓道繼續向前延伸,更深、更暗。前方深處吹來一陣極冷的風,風裡帶著萬星域的氣味,也有天武大陸的泥土氣。
兩個世界的氣息在這條迴廊中交融。
「快到出口了。」東方唯我低聲說。
就在他話音落下時,身後極遠處的髓道中,傳來一聲輕響。
有什麼東西進來了。
然後是一聲極輕的笑,陰柔得像蛇。
「找到你們了。」
萬無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