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無咎從座台上踏空走下，每一步都踩在獸群的低吼聲上。
他身後那隻雪白小獸落地時震裂了地面，此刻正伏在他腳邊，四爪緊扣土石，喉中滾著悶雷般的低鳴。
林間那些黑色巨禽收攏雙翼，落在高處枝幹上，像無數漆黑的雕塑。
更深處，數不清的猩紅眼瞳在暗紫色天光中明滅不定，將整片密林圍成一座天然牢籠。
萬無咎在十丈外停住。
他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東方唯我，豎瞳中划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貪婪。
「呂魔神當年說過，神魔骨架的繼承者不會超過二十二歲。」
他的聲音陰柔，卻字字清晰，「你今年二十二，對嗎？那就是你了。」
「你和他很熟？」東方唯我問。
「熟到他把我的腿都打斷了。」萬無咎笑得像條毒蛇，「三十年前我想跟他過橋，他不讓。他一個走投無路的喪家之犬，卻攔著所有人不讓我們碰那具神魔屍骸。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說著向前邁了半步，那隻雪白小獸跟著他，身後留下兩排深深的口子。
「因為他要用那具屍體做一件事。
用你們的話說，叫葬骨之約。但那個約，要的從來不是安葬。」
東方唯我不動聲色地向前擋了半步，將林小滿護在身後。
「要的是什麼？」
萬無咎豎起三根手指。
「要一具活的骨架、一個守牌人的血、還有一顆死在萬星域的心臟。
三樣湊齊，太古神魔就能以另一種方式回來。」他盯著東方唯我，豎瞳收縮如針，「你的骨架就是那具身體。你才是它要回來的容器。」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你胡說。」林小滿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極穩，「葬骨之約不是復生。骨約的內容我記得，是『還骨於鄉，歸神於天，守血於土』。這是讓神魔歸於沉寂，不是奪舍。」
萬無咎挑了挑眉。
「哦？小姑娘記得倒是清楚。可你記得的，是呂魔神告訴你的那套說辭吧？
他這人最擅長的，就是只給你看一半真相。」
他伸手指向東方唯我，「你問問他，融合那些碎片的時候，是不是每次都能感覺到一個聲音在叫他？那個聲音是不是越到後面越清晰？」
東方唯我沒有回答。
因為萬無咎說中了。
從碎骨嶺的尺骨核心段開始，他就隱隱能聽到那個古老的聲音。到了萬星域，那個聲音已經不只是低語，而是能與他對話，甚至在他體內產生迴響。
「神魔的殘識從來沒有消失過。」萬無咎慢條斯理地說，「它只是在等一具足夠好的身體。
呂魔神是第一個被選中的人，但他太強，意志太堅定，神魔殘識啃了三十年都啃不下來。所以呂魔神把它封印了。
可後來呢？封印在耗，神魔殘識在等一個新的、更年輕的、還沒那麼堅定的容器。」
他抬手指向東方唯我的胸口。
「你。」
「然後呢？」東方唯我平靜地問，「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要什麼？」
萬無咎笑了。
「我想和你做個交易。你把林小滿留給我，我幫你把體內的太古神魔殘識徹底剝離。
沒有它，你融合十成神魔骨架也不會被奪舍。你殺回萬星域，完成什麼葬骨之約也好，奪什麼歸墟也好，都隨你。我只要那個小姑娘的血。」
「放屁。」東方唯我還沒說話，傳鷹已經往前一步。
他手中無刀，但整個人刀意外放，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她的血是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你要她的血，和要她的命有什麼區別。」
萬無咎沒有否認。
「會有一些損傷。但以她的血脈，多養個十年八年也能恢復。」
東方唯我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
「你等了她三十年。」他慢慢道，「你就這麼確定，靠你身後這些畜生，留得下我們？」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出手了。
暗金色的髓火從雙掌同時湧出，一掌拍在地上。
火焰如蛛網般貼地擴散，將方圓二十丈的地面燒成焦黑。
那些從土中伸出的細小觸鬚——某種深埋在地下的蠕蟲狀凶獸的捕食肢——在髓火中瞬間蜷縮成灰。
萬無咎臉色一變。
「髓火？倒是小看你了。」他退了半步，右手一翻，手中已多了一枚骨哨，那哨子短而粗，像是用某種巨獸的指骨磨成。他將哨子塞進嘴裡，用力一吹。
沒有聲音。
但整座林子的獸吼在同一時間響了起來。
樹冠上的黑色巨禽首先動了。它們雙翼一展，帶著勁風朝眾人俯衝，彎刀般的爪子撕開空氣，發出尖銳的破空聲。
地面深處，那些藏在地下的蠕蟲狀凶獸破土而出，數量驚人，每一隻都有水桶粗細，渾身覆蓋著黏滑的灰黑色鱗片，口器如菊花般綻開，露出密密的倒刺。
武無敵低吼一聲，迎著獸群撞了上去。
斷刀雖斷，但在他手中仍勝過任何神兵。
他揮出一刀，將一隻巨禽連翅帶身劈成兩半，隨即一拳砸進面前一條蠕蟲的口器中，拳勁從蟲體內炸開，碎肉橫飛。
他渾身浴血，越打越快，那種以人類肉身硬撼凶獸的狂放，讓遠處的萬無咎都微微變色。
燕飛從側翼掠出，舊劍劃出弦月般的弧光，一劍將撲向林小滿的三隻巨禽同時攔腰斬斷。
傳鷹沒有武器，便以掌代刀，每一掌揮出都帶著極細的刀氣，將逼上來的獸群死死擋在外圍。
東方唯我沒有動。
他盯住了萬無咎。
「你想留我們。」他輕聲說。
右拳的髓火湧上劍身，暗金長劍上九百九十九道古陣紋同時亮起。他輕輕抬劍，指向萬無咎。
「我先斬了你，看這些畜生還聽不聽令。」
萬無咎後退一步，臉上終於露出幾分凝重。
「東方唯我，你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萬獸山的地脈與太古神魔遺骸的一根尾椎骨相連，三百年獸潮積累的凶煞之氣，足以把你那點火苗壓滅。」
「那你試試。」
東方唯我出劍。
這一劍，他只用了七成力。
暗金色的劍光裹著髓火，如一條火龍撲向萬無咎。
劍光過處，地面被犁出一條深溝，沿途所有凶獸——無論是天空俯衝的巨禽還是地下鑽出的蠕蟲——都在髓火中化為飛灰。
萬無咎沒有硬接。
他足尖點地，整個人像沒有重量一般向後飄去。
那隻雪白小獸擋在他面前，四爪踏地，張口一吼。吼聲掀起的氣浪如實質般撞上劍光，兩股力量對轟，將周圍數十株巨木連根拔起。
劍光被擋下，但那隻雪白小獸的嘴角滲出一絲血來。
「好強的劍。」萬無咎眯起眼，「不過——」
他話沒說完。
一道暗金色的光柱突然從地面深處沖天而起，將整個林子照得通明。
光柱的位置在他們腳下，越來越粗，越來越亮，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甦醒，正在呼應東方唯我。
他的神魔骨架與地下那根「尾椎骨」產生了共鳴。
光柱撕裂大地，原本平整的林地像被翻了過來。
獸群被這光柱震懾，紛紛伏地哀鳴。萬無咎也猛地轉身，望向那光柱深處。
「萬獸之心……」他喃喃道，「竟然就在這個地方。」
東方唯我終於明白了。
萬獸山地下那根神魔尾椎骨，就是呂魔神地圖上標註的「迴廊」入口。
迴廊不是路。
迴廊是神魔遺骸的尾椎，是整具太古神魔屍骸唯一還「活」著的部分。
它從萬星域一直延伸到天武大陸，像一條貫穿兩界的脊索。而萬無咎在此盤踞多年，卻不自知。
光柱中，一條由暗金色骨骼鋪成的通道若隱若現。
東方唯我抓住林小滿的手。
「我們走！」
萬無咎反應極快，身形如電，一掌拍向東方唯我後心。
那一掌帶著三百年來萬獸山凝聚的凶煞之氣，掌風掠過處，空氣都變得腥臭。
東方唯我回身一劍。
「滾！」
髓火爆發到極致，暗金色的火焰將萬無咎的掌風撕碎，余勢不減地撞在他胸前。他身形暴退，臉上終於露出震怒。
「攔住他們！」
無數凶獸朝光柱撲去。
但光柱中湧出的暗金色光芒太盛，靠得近的凶獸如雪般融化，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武無敵、燕飛、傳鷹前後相繼沖入光柱。
東方唯我抱著林小滿縱身躍入。
萬無咎追到光柱邊緣，伸出手想抓住什麼，卻被光柱表面的神魔氣息彈開，五指焦黑。
他站在光柱旁，臉色陰沉得可怕。
「原來這才是迴廊。」他低聲自語，豎瞳中映著那道光，「好。東方唯我，這地方，我可是找了三十年。謝了。」
他忽然大笑起來，笑到整座林子都跟著顫。
「光柱開啟，萬獸山就壓不住它了。神魔尾椎甦醒，天武大陸上那些老怪物很快就會知道。東方唯我，你走不遠的。」
光柱中的暗金色通道在眾人身後合攏，林子、獸群、萬無咎的狂笑，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向內延伸、看不到盡頭的暗金色骨骼隧道。
東方唯我站在隧道口，懷中林小滿仰起頭看向他。
「這通道里……」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有活物。」
隧道深處，有腳步聲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