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原地休整了兩個時辰。
武無敵的傷勢比看上去更重。
他體內三滴太古神魔髓液與自身武道意志互相絞殺,表面只是氣海翻湧,內里的經脈卻被蝕出無數細微孔洞。
燕飛用護骨膏為他外敷,又餵了兩粒溫養經脈的丹藥,才勉強將傷勢壓住。
東方唯我坐在骨穴外,把呂魔神的地圖攤在膝上。
萬星域的灰白霧被髓火驅散了一部分,視野能看清附近的山川地貌。
地圖上從忘川橋延伸出的虛線,穿過灰白霧、骨原、碎骨海,然後突然折返,從一條不規則的軌跡朝他們來時的方向延伸,最終停在一個標註著「迴廊」的小點上。
迴廊旁邊,呂魔神用極小的字寫了兩句話。
「歸墟無路,須從舊地入。萬星域沒有歸墟,歸墟是兩界夾縫,一半在萬星域,一半在天武。從天武進,不可從萬星域進。」
東方唯我的手指點在那個「迴廊」上。
「我們得回去。」他說。
他抬頭看向來時的方向。灰白霧中,忘川橋的傳送陣早已崩碎成漫天光紋,但歸途令的核心並未消失。
他的骨域感知能夠捕捉到,在他們墜落之地,仍有一道極細的幽藍色光柱在閃爍,那是忘川橋陣眼最後的殘痕。
「回去?」傳鷹聞言,臉色微變。他經脈中的暗傷還沒完全控制住,再穿越一次界壁,以他現在的狀態很可能撐不住。
「歸途令是坐標器。」
東方唯我說,「它鎖定了天玄、天武、萬星域三重坐標。呂魔神把它做成傳送陣,不是單向的。來路既開,迴路就在。我們需要的不是傳送陣,是找到天武大陸那側的接引點。」
他看向林小滿。
「迴廊。不是讓人走的,是讓血走的。」
林小滿低頭看著自己左臂上的血紋。
「呂魔神說我是鑰匙。」她的聲音很輕,「也許打開迴路,還是需要我的血。」
她撩起袖子,露出布滿血紋的左臂。
那些紋路與在忘川橋時不同,不再是單純的青色,而是青中帶暗金,像藤蔓上生出了金屬。
紋路一路延伸到掌心傷口,傷口沒有合攏,邊緣翻轉出極細的暗金細絲,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傷口深處鑽出來。
「在忘川橋時,我的血激活了陣引。」她說,「但那時候的血是被動流的。現在……」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現在我能感覺到,我的血在找方向。它想往一個地方流,但不在萬星域。在天武。」
東方唯我握住她的手。
「那我們就回家。」
歸途令的殘痕比預想中更活躍。
他們花了半個時辰找到墜落地點的陣痕。
那幽藍色的光柱只有手指粗細,像個隨時會熄滅的火苗,在灰白霧中輕輕搖曳。
但東方唯我靠近時,光柱明顯亮了一截,像感應到了他氣海中的鑰印。
「陣痕還在,但能量不夠。」燕飛蹲在陣痕旁觀察,「傳越界壁需要海量的能量,靠這點殘痕,連一個人的身體都傳不回去。」
武無敵聽罷,把半截斷刀往地上一插。
「那就讓我來。」他說道,胸口有暗金色的光芒在跳動,那是他體內三滴髓液在與武道意志碰撞,「我身上帶著那東西的髓液,隨便擠一滴出來,夠不夠?」
東方唯我搖頭:「不夠。界壁傳送的能量必須與空間法則同源,髓液是骨血之力,填不了陣眼。」
「那用你的歸途令殘印呢?」
「可以試試。」
東方唯我從氣海中喚出鑰印,暗金長劍在掌心凝聚。
劍身上的九百九十九道古陣紋與那幽藍光柱產生共振,陣痕被鑰印壓制了三十年的天武元氣慢慢滋潤,重新開始擴張。
但他知道,這不夠。
歸途令的核心在崩碎時化作了光,散入萬星域的灰白霧中。除非能重新凝聚這些光,否則根本不可能打開迴路。
林小滿忽然走向陣痕。
她的腳步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每走一步,左臂的血紋就亮一分,走到陣痕前方時,整條左臂都在發光,那光與陣痕的幽藍色幾乎同頻。
「我不是來給它能量的。」
她說,抬起右手指向左臂的傷口,「我是來告訴它,該開門了。」
她將左手的血滴進陣痕。
沒有滴落。
血珠懸浮在陣痕上方,凝而不散,像一枚暗紅色的珠子。
陣痕中的幽藍光芒被這滴血吸引,無數散落在空氣中的歸途令光點從灰白霧中析出,如螢火蟲般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融入那滴血珠之中。
血珠在膨脹。
從一滴變成兩滴、三滴,然後是一小灘。
它懸浮在空中,旋轉著,逐漸展開成一道暗紅色與幽藍色交織的環形光幕。
光幕的另一側,有風。
是屬於天武大陸的風,帶著竹葉和泥土的氣息。
「門開了。」林小滿的聲音有些飄,臉色比之前更白了,「我能維持的時間很短,大家快過。」
東方唯我一步跨到她身旁,半扶半抱地將她帶向光幕。
「燕飛,傳鷹,武無敵,跟上!」
他沒有回頭,縱身躍入光幕。
天武大陸的空氣湧入肺腑的瞬間,東方唯我險些站不穩。
不是暈眩,是重力差。萬星域的重力是亂的,時輕時重,他花了半天才適應。現在回到天武,正常的重力反而讓他動作失衡。
他扶住身旁一棵樹,穩住了身體。
環顧四周。
這裡不是忘川橋。
忘川橋是骨橋懸崖,四周寸草不生。而這裡是一片茂密到遮天蔽日的原始林地,樹木高逾百丈,粗得要數人合抱,枝葉間漏下的光呈淡紫色。地面的泥土是深褐色的,踏上去軟得能陷下腳面,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草木氣息。
林小滿靠在他身上,艱難地睜大眼睛。
「這是哪裡?」
東方唯我取出地圖。迴廊的位置在天武大陸,但具體落在何處?
呂魔神的地圖只標註了從青竹鎮到忘川橋的路線,並沒有天武大陸的全貌。他只能從骨域感知中尋找熟悉的氣息,卻發現方圓十里內,沒有一個骨骼結構是他認識的。
全是巨大的獸骨。
林間、樹下、泥土中,埋著數不清的巨型獸骸,每一具骨架都有數丈到十幾丈長,結構粗壯,頭骨上生有角或獠牙。它們散落在密林中,像是經歷了什麼慘烈的逃亡。
燕飛和傳鷹相繼從光幕中走出,武無敵最後一個跨出來,回手一抓,將那道光幕硬生生拽散,大量幽藍色光點從碎散的光幕中炸開,沒入周圍的地面。
「公子。」燕飛環顧四周,「這是什麼地方?」
東方唯我看著地圖,又看向周圍的密林。
「萬獸林。」他緩緩道,「萬獸山的地盤。」
他聽說過萬獸山。
那是天武大陸東南外圍最大的一處蠻荒區域,萬獸山副山主萬仞岳,輪迴境初期,獵骨盟三巨頭之一。他們曾經在換骨莊、白骨荒原和蘇羅禁地與萬仞岳多次交手,但萬獸山的主山門從未被踏入過。
他們竟然落在了萬獸山的腹地。
「這裡離換骨莊多遠?」傳鷹問。
東方唯我看著地圖估算了一下,臉色微沉。
「至少十天的腳程,還不算這片林子裡的凶獸阻撓。」
話音未落,遠處的林間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
那聲音帶著穿透骨髓的寒意,附近的樹木都在顫抖。
暗紫色的天空之上,無數巨大的飛影從樹冠間掠過,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聚攏。
武無敵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原來你們這裡的畜生,也聞得著髓液的味道。」
東方唯我抬頭,看見十餘只通體漆黑的巨禽在頭頂盤旋,每一隻雙翼展開都有數丈寬,眼瞳呈猩紅色。
它們的爪子在暗紫色天光下泛著金屬光澤,像十柄懸在空中的彎刀。
「萬獸山的巡山獸。」他說,暗金長劍已經在手,「我們一回來,就被發現了。」
林小滿抓住他的衣袖。
「東方。」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我的血還在流。它們……是沖我來的。守牌人的血,對它們來說是大補之物。」
她剛說完,林間又傳來連續的狼嚎聲,從四面八方逼近,數量多得令人頭皮發麻。
「這下好了。」武無敵把斷刀扛在肩上,右眼微眯,「送上門來的,正好給我補補體力。」
東方唯我環顧四周,神魔骨架的氣息在體內翻湧。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萬獸山主山門的門主,從未在之前的衝突中露過面。
不死殿、輪迴殿、黑鱗商會、血骨教,天武大陸東南的各大勢力,都沒有見過萬獸山主的真容。
而他們現在正好踩在萬獸山的腹地上。
「先別打。」他抬手止住武無敵,「這地方的凶獸數量不對。能飛的不只是天上這些,林子裡還有更多。它們沒有立刻動手,是在等命令。」
他抬頭看向樹冠深處,暗紫色的天光下,有一道極淡的氣息藏在其中,若非他的神魔骨架對氣息變化極度敏感,根本察覺不到。
「既然到了萬獸山,總該見見主人。」東方唯我揚聲道,「萬仞岳的噬骨獸都被人斬了獨角,你們就這麼待客的?」
林間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陰柔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像是林間每一片葉子都在跟著笑。
「東方唯我。果然和傳聞中一樣狂妄。」
暗紫色的天光驟然暗了下去。樹冠深處,密密麻麻的枝幹如活物般扭動,在離地數十丈的高處絞合成一個巨大的座台。
一個身穿墨綠華服的男人坐在座台上,手上托著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獸。
他的面容年輕俊秀,眼角卻有幾道極深的皺紋,瞳孔是一對豎瞳。
他看向林小滿,舌尖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
「守牌人的後裔,竟然真的活著。當年呂魔神騙我說她這一脈早就斷絕了。」
東方唯我眼神一寒。
「你是誰?」
華服男人從座台上站起來,那隻白色小獸從他掌心跳下,落地時四足如雷,震得大地龜裂。
「萬獸山主,萬無咎。」
他微笑道,「三十年前,我也走過那座忘川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