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的數量在增加。
灰白霧中亮起的白色眼瞳密密麻麻,像是整片霧中嵌滿了發光的石子。
它們沒有發起攻擊,只是圍成一個巨大的環形,隨著灰白霧的流動緩緩逼近,每走一步,腳下就落下細細的骨粉。
東方唯我握緊暗金長劍,骨域感知在這種環境下反而成了負擔——無數骨骼結構的投影疊加在腦海中,那些逸散體既像是活物,又沒有完整的骨骼,它們的體內是一種不斷崩塌又重組的結構,像沙子堆成的人形。
「它們在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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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鷹低聲道,厚背刀上的刀意凝成一線,刀尖微微上挑,「等著看我們先出手。」
「那就不用等。」
東方唯我動了。
他沒有出劍,而是將骨域感知調轉,反向朝外釋放,將自身神魔骨架的氣息擴散出去。
那種源自太古神魔的威壓像波紋一樣盪開,灰白霧被推開一圈,最近的幾個逸散體發出尖嘯,下半身直接崩碎成粉末。
但更多的涌了上來。
傳鷹的刀也出了。他沒有斬向那些逸散體,而是斬向他們腳下的巨大骨骼。
刀意如一根極細的線,切入骨面之下三寸,然後猛地一挑。整塊百餘丈的骨面裂開一道口子,灰白色的骨粉從裂縫中噴涌而出,將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逸散體捲入其中。
「公子,走!」
傳鷹喊道,自己卻單膝跪地,握刀的手在抖。那一刀已經牽動了經脈深處的暗傷。
東方唯我沒有走。
他看見霧中有一個身影在移動——比那些灰白人形高出一倍,背上有三排骨刺,手裡拖著一個什麼東西。那東西的輪廓他太熟悉了,青色的髮帶在灰白霧中若隱若現。
「林小滿!」
他沖了出去。
暗金長劍在身前劃出一道弧線,劍身上九百九十九道古陣紋同時亮起。
前方十幾隻逸散體在這道劍光下如同紙人一樣被撕碎,沒有血肉,只有骨粉飛揚。但那個高三丈的怪物退得極快,它腳下的骨面在主動承接它的重量,每退一步就是十幾丈的距離。
東方唯我突然明白了,這片萬星域裡的太古神魔遺骸並不是死的。
這些逸散體和那隻高大人形,都是遺骸中殘存意識的具象化。它們在阻止他靠近。
「林小滿!」
他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中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惶急。
神魔骨架在瘋狂震顫,胸口的骨架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那些逸散體在他逼近時開始成片倒下,不是被斬的,而是被某種更深層的力量壓碎。
傳鷹從後面趕了上來,他看到東方唯我沖向霧中的背影,那一瞬間,公子的背影像極了某種古老壁畫上描摹的殉道者。
「那東西往西北去了。」燕飛的聲音突然響起。
傳鷹驟然回頭。燕飛從灰白霧中走出來,舊劍斜垂在身側,劍尖滴著灰白色的液體,像是剛剛斬了什麼。他看起來比傳鷹好不少,但眉心有一道極細的裂縫,像是被什麼力量震裂的。
「燕飛!」
「別問太多,我落在你西北四里處,斬了七隻後才找到這裡。」
燕飛快步走到傳鷹身旁,將他從地上拉起來,「前面有東西在清場,那些灰白人形在給它讓路。林小滿被拖往一個巨大的裂隙。」
「你怎麼知道?」
「我聽到了她的銀鈴聲。」燕飛的語氣很穩,「那種事不能等。」
三人向西北突進。
東方唯我在最前面,暗金長劍開路,劍光過處灰白人形紛紛崩碎。他的融合率在萬星域中飛速攀升,每一刻都有新的神魔氣息從四面八方被他的骨架吸收,五成六的融合率在半個時辰內已經升到了五成八,而且還在漲。
前方霧中浮現出一道巨大的裂隙。
那是一片廣袤的凹陷,從他們腳下向遠處延伸,寬逾數百丈,看不到底。裂隙邊緣的骨面參差不齊,露出層層疊疊的骨質結構。林小滿被吊在裂隙上方的一根橫斜骨樑上,雙手被灰白色的骨鎖扣住,左臂上的血紋還在發光,血從掌心傷口一滴一滴落入裂隙深處。
那隻三丈高的人形站在裂隙旁,背上的三排骨刺緩緩起伏,像是在呼吸。
東方唯我停住了。
他注意到裂隙對面有人在。
灰白霧被什麼東西攪動,對岸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是一座用巨大骨骼搭成的營寨,寨前站著幾個穿著灰色斗篷的人,每個人身上都掛著長短不一的骨器。
為首一人沒有穿斗篷,露出蒼白色的皮膚和異常高大的骨架,他的眼窩深陷,瞳孔是淡金色的。
「來了。」那人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整個裂隙,「神魔骨架的繼承者。我們在等的人。」
東方唯我沒有回話,暗金長劍平舉,神魔骨架的氣息凝成實質,在他身後形成一道若隱若現的暗金色虛影。
「我們是萬星域的拾骨者。」
那人說,「太古神魔屍骸的看護人,也是它的清理者。你朋友的命不是我們要的,我們要的是你。」
那人抬手指向吊在裂隙上方的林小滿。
「把她放下來。」東方唯我沉聲道。
「你過來,她就下來。」
傳鷹和燕飛幾乎同時上前一步,但東方唯我抬手止住了他們。
「你們不是逸散體。」他說。
「我們是從天武、玄黃、無極三界被呂魔神一道坐標波及的人。」
淡金色瞳孔的拾骨者說,「三十年前,你口中的呂魔神用這枚歸途令試過打開界壁,他失敗了,但他留下了一個東西。一個能把我們這一支遺族引出萬星域的東西。」
他攤開手掌,掌心放著一塊黑色的骨片,與東方唯我收集的神魔左臂碎片如出一轍。
第八塊碎片。
東方唯我的目光落在那骨片上,神魔骨架在體內發出劇烈的共鳴,融合率從五成八直接跳到了六成一。他強行壓住那股吸力,但身體已經向前邁了半步。
「你只要拿你的骨架來換。」拾骨者說,淡金色瞳孔亮了起來,「你的骨架是新的,我們這具太古神魔屍骸是舊的。舊的需要新的來補。你把骨架給我們,我們放了她,還給你第八塊碎片,以及一個你拒絕不了的秘密。」
東方唯我笑了一下。
「我拒絕。」
拾骨者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收起了那塊骨片。
「那你的女人就掉下去了。」他說,手一揮,林小滿手上的骨鎖開始鬆動。
就在同一瞬間,東方唯我體內沉寂已久的系統第一次在新世界發出了反應。
沒有提示音。
只有一股磅礴的能量湧入他的經脈,像是沉寂已久的池水被一根木棍攪動。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暗金長劍上的古陣紋全部亮起,一道召喚專用的陣紋從他的氣海深處浮出,那是系統存儲的召喚位,一個新的,從未啟封的。
「以我之名。」
東方唯我低聲道。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說出了這四個字。
陣紋炸裂。
一個身影從陣紋中踏出,落在裂隙邊緣,落在東方唯我的身後。
那是個高大的中年男人,灰白色的短髮,面容方正,身材魁梧得不像一個修士,更像一個武人。他沒有劍,也沒有刀,只是站在那裡,雙拳自然垂在身側。
可整條裂隙中的灰白霧都停了。
像是天地間的氣流都不敢再動。
「公子。」他的聲音不高,像是一頭被鐵鏈拴了多年的猛獸終於見到了可以撕碎的東西,「武無敵,到了。」
拾骨者的淡金色瞳孔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不死境……人道巔峰?」他有些不確定地喃喃道。
武無敵抬起頭,目光掃過對岸的幾個人,最後落在那個三丈高的逸散體統領身上。
「我不太擅長對付這種東西。」他說。
然後他的氣息變了。
沒有任何預兆,他整個人變成了一柄劍,不是持劍的人,而是他本身就成了劍。
一股浩瀚到近乎暴烈的劍意從他體內迸發出來,不是修士的劍意,是純粹的武道意志,以人的身軀強行將天地法則壓服。
「無天劍法。」
武無敵向前踏了一步。
腳下的太古神魔骨面裂開了。
不是裂縫,是塌陷。以他落腳的方寸之地為中心,方圓十丈的骨面同時下沉三尺,骨粉被震得揚起數十丈高,對面那幾個拾骨者幾乎站立不穩。
「你過來,她下來。」武無敵對那拾骨者重複了東方唯我的話,但語氣完全不同,「或者我過去,你們全部下去。」
裂隙上方,林小滿的銀鈴聲忽然響了一下。
她睜開了眼睛。
武無敵沒有等對方回答。
他這個人似乎從來不知道什麼叫等待。那句話落地的一瞬間,他的人已經到了裂隙邊緣,腳下踏過的骨面碎成蛛網狀的裂痕,卻沒有發出聲音,因為他太快了,快過聲音追上他的腳步。
拾骨者首領瞳孔一縮。
「攔住他!」
寨前那幾個灰斗篷同時動了。他們的身法怪異至極,每一個動作都帶著骨骼錯位的脆響,像是全身關節可以在任意方向翻轉。為首的灰斗篷人雙手一抖,兩柄骨刀已經出鞘,刀身彎曲如肋,帶著倒刺。
武無敵看也沒看,隨手一拳。
那一拳落在空處。
但空氣被打出了一個窟窿。無形的拳勁穿過數十丈距離,砸在那個灰斗篷的胸口,他的身體向後一折,倒飛出去,撞在骨寨的圍牆上,整個人嵌了進去,骨刀脫手飛入霧中。
剩下的灰斗篷還沒反應過來,武無敵已經到了他們中間。
他沒有用劍法。
用不上。
他的拳腳就是最純粹的武學,每一擊都打在人最不該承受力量的位置,每一次接觸都讓對手的骨骼發出斷裂的脆響。
不是神魔之力,不是法則碾壓,就是一個武人以血肉之軀對敵的極致。他的拳面落在誰身上,誰就廢了。
三息不到,寨前七個灰斗篷全部倒地。
拾骨者首領的臉色變了,但那雙淡金色瞳孔中反而閃過一絲精芒。
他猛然後退,手掌按在身後的骨牆上,骨牆應聲而裂,露出一個嵌在牆體內的陣紋。
那陣紋以骨骼為基,以骨粉為媒介,與整座營寨連成一體。
「武無敵!」他喝道,「我拾骨者一脈在此地經營三十年,你以為靠一人之力就能破——」
話未說完,武無敵已經抬起頭,目光鎖定那骨牆。
他不再出拳。
他並指成劍。
手指抬起的動作與一柄真正的寶劍出鞘沒有區別,劍意從他指尖湧出,不是靈力所化,而是純粹的武學意志凝聚到了極致。天地間的法則在這裡變得稀薄,但正因為稀薄,人力反而有了可乘之機。
「無天劍法·第一式。」
武無敵向前一指。
沒有劍光。
拾骨者首領身後的骨牆從中線整齊地裂開,像被一柄無形的巨劍一分為二,碎裂的骨塊向兩側爆開,露出裡面一尊盤坐的白色骨像。
那骨像高逾五丈,通體由無數細小的骨片拼合而成,密密麻麻的骨縫中滲出灰白色的光芒,像是沉睡中被強行喚醒的活物。
武無敵的劍意打在骨像上,骨像表面出現了一道深深的劍痕,但沒有碎。
「那是我拾骨者一脈以三百年光陰煉製的守域傀儡。」
拾骨者首領退到骨像身後,語氣中恢復了鎮定。
「它體內有太古神魔的三滴髓液,就是不死境也休想輕易擊碎。」
武無敵沒有理他,第二指已經點出。
「無天劍法·第二式。」
指尖迸出的劍意比第一式更濃,濃到空氣中出現了細密的裂紋,那些裂紋延伸出去,將灰白霧切成無數小格。劍意落在骨像胸前的同一位置,與第一道劍痕重疊。
骨像發出一聲震耳的轟鳴。
它胸前的劍痕擴大到一尺,大量灰白色的骨粉從裂縫中灑落,像血一樣流淌。
但它依舊沒有碎,反而開始動了。巨大的骨臂緩緩抬起,帶起一陣颶風般的碎骨氣流,朝武無敵當頭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