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鷹和燕飛同時出手。
燕飛的舊劍劃出一道弧線，劍意如弦月升空，斬在骨像的肘關節處，硬生生將那條下落的骨臂帶偏半尺。
傳鷹咬著牙劈出半刀，刀意如線，切入骨像腕部的骨縫中，卡住了它的動作。
骨臂砸在武無敵身前三寸處，巨大的衝擊波將周圍數十丈的骨面全部掀起。
武無敵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有點意思。」他的嘴角咧開一個極淡的弧度，「這才配我出刀。」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傳鷹的厚背刀上。
「借刀一用。」
傳鷹猶豫了一瞬，將刀拋了過去。
武無敵接刀的瞬間，整個人的氣勢又拔高了一層。
刀不是他的，但刀入他手的剎那，那柄厚重到笨拙的刀仿佛活了過來。刀身上那條傳鷹用以斬殺不死境初期的刀意被更浩瀚的武道意志牽引，如小溪匯入江河。
「公子。」他忽然叫了東方唯我一聲，「這大傢伙，交給我。」
東方唯我點頭，已經縱身掠向裂隙。
他的目標是林小滿。
裂隙上方的灰白人形統領發出尖嘯，三排骨刺齊齊立起，朝東方唯我撲來。
燕飛從斜刺里殺到，一劍擋住它的第一波衝擊。傳鷹沒有了刀，赤手空拳跟在東方唯我身後，以拳代刀，硬撼那些從霧中不斷湧出的逸散體。
東方唯我踏上了橫斜骨梁。
林小滿就吊在骨梁盡頭，雙手被骨鎖扣住，臉色白得透明，但眼睛是睜著的。
她看到東方唯我，嘴唇顫了顫，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露出一個極淺極淺的笑。
他伸手去抓骨鎖，那灰白色的鎖鏈感應到他靠近，突然收緊，林小滿痛得悶哼一聲，掌心傷口中又滴出幾滴血。血液落在裂隙深處，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有光一閃而過。
「別碰它。」
林小滿的聲音輕得像要散掉，「這鎖和地下的東西連在一起，你越靠近它越緊。」
東方唯我沒有停手。
暗金長劍出鞘，劍刃壓上骨鎖，劍身上的古陣紋猛地亮起。
那些鎖鏈開始顫抖，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紋路，與整個裂隙深處的某種存在同時顫動。
「公子，用你的骨架氣息。」林小滿忽然道，「這些骨鎖是太古神魔的法則所化，它在認主。」
東方唯我深吸一口氣。
他體內神魔骨架的融合率已經突破六成三，萬星域的環境無時無刻不在催化它的成長。
此刻他將全部神魔氣息壓入雙臂，暗金色的光澤從皮膚下透出來，順著手掌注入劍身，再沿劍刃灌入骨鎖之中。
骨鎖上的灰白色紋路開始變色。
暗金色。
鎖鏈從林小滿的雙腕上自動脫落，化為灰燼。
她失去了支撐，軟軟地倒向深淵。東方唯我一把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將長劍插入骨梁穩固身形。她的身體輕得驚人，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紙。
「來得真慢。」林小滿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裡帶著哭腔，又帶著某種驕傲，「我數了一千多次心跳你才來。」
「我來了。」
他抱緊她，腳尖一點骨梁，縱身躍回崖邊。
身後，那灰白人形統領已經被燕飛斬斷了三排骨刺中的兩排，但它的身軀在裂隙邊緣瘋狂膨脹，像是與整個裂隙產生了共鳴。
裂隙深處那若隱若現的光越來越亮，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在緩緩睜開。
對岸，武無敵與守域傀儡的戰鬥已經白熱化。
他用的不是自己的刀法，是傳鷹的刀。
但他使來，那柄厚背刀完全是另一個境界。
刀光如龍，每一刀都斬在骨像的同一處裂縫上。
燕飛之前斬偏的肘關節已經被他三刀削斷，骨像的左臂轟然落地。
守域傀儡用僅剩的右臂狂亂揮擊，掀起漫天骨粉，但它的動作在武無敵面前慢了一拍。
無天劍法由刀使出，威力絲毫不減。
因為武無敵的無天，本就不拘泥於兵刃。
「三十年前，有個叫呂魔神的人從這座裂隙中走出來。」
武無敵一邊揮刀一邊開口，語氣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手下卻沒有半點停滯，「他告訴我，萬星域裡有一種東西，需要我用刀去斬。
我來了。現在那個東西還沒出現，你們這些守屍人倒先跳出來了。」
骨像被他一刀劈開胸腹，露出裡面三滴懸浮的暗金色液體。
太古神魔的髓液。
武無敵的瞳孔一縮。
「這就是你們三百年煉製的玩意兒？」他探手抓向那三滴髓液。
拾骨者首領臉色劇變。
「不可！」
武無敵的手已經碰到了第一滴。
髓液與他的手指接觸的瞬間，他渾身一震，像被雷劈中。一股沛然巨力從髓液中湧入他的經脈，那種力量完全無視他的武學修為，直接轟入他的骨髓深處。
「唔！」武無敵倒退一步，鼻孔中滲出一絲血。
但他沒有放手。
「好霸道。」他咧嘴笑了，白牙上沾著血，「這才對。」
他身上的人道極致氣息與那滴髓液開始拉鋸，像兩條巨龍在體內絞殺。骨像失去了髓液加持，龐大的身軀開始龜裂，灰白色的骨片像雨一樣脫落。
武無敵猛地將刀插回地面，另一隻手抓住第二滴髓液，整個人都被暗金色的光芒吞沒了。
「武無敵！」東方唯我喝道。
「別管我。」武無敵從光芒中傳出聲音，低啞而亢奮，「這滴髓液里有呂魔神留下的武道印記。他在此三十年前大戰過太古神魔殘識，把一部分修為打進了髓液里。」
東方唯我眼神一凝。
呂魔神的修為？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腳下的地面突然劇烈震動。裂隙深處那隻發光的「眼睛」徹底睜開了，一道幽藍色的光柱沖天而起，與遠處某個方向遙相呼應。
拾骨者首領跪了下來。
「神魔醒了。」他的聲音又敬又懼，淡金色瞳孔中映著那道光，「歸途令打開了裂縫，守域傀儡的髓液被奪，兩重禁制都破了……它要醒了。」
東方唯我感覺到一股浩瀚到令人窒息的氣息從裂隙深處升起。
那是太古神魔的本體意識。
比不死殿殿主身上那兩道影子強了何止千百倍。
「帶著她走！」燕飛喊道，一劍斬退那灰白人形統領，自己卻被反震力彈開。
東方唯我沒有動。
他低著頭，神魔骨架在胸腔中瘋狂共鳴，融合率以一種近乎失控的速度攀升。六成四……六成五……六成六……
林小滿在他懷裡抬起頭，用盡力氣抓住他的衣襟。
「東方。」她第一次叫他全名，「它在叫你。」
她的左臂血紋此刻亮得刺眼，與裂隙底部的光互相呼應。
她掌心傷口中的血不再滴落，而是逆流而上，沿著血脈向心臟匯聚，再通過心臟湧入左臂的血紋之中。
「守牌人的血，是葬骨之約的墨。」她的聲音忽然變得空靈，像另一個人在借她的口說話，「後來者，你若要得到完整的太古神魔之軀，就必須先完成一半的葬儀。」
東方唯我猛地抬頭，看向那灰白霧中逐漸清晰的巨大輪廓。
那是一個難以形容的存在。
或者說，是那個存在的影子，從裂隙中升起，遮擋了萬星域僅有的一點灰光。
「另一半呢？」東方唯我沉聲問。
「另一半。」林小滿眼中的光漸漸熄滅，恢復了正常，只剩下一句話，「在不死殿殿主的屍體上。」
對岸，拾骨者首領已經不見了蹤影。
灰白霧中傳來密集的骨器碰撞聲，數不清的拾骨者從更深處湧出，像白色潮水一樣朝這裡漫來。他們的眼中帶著相同的狂熱，手中骨器指向東方唯我。
而武無敵，在三滴髓液的光芒中緩緩站了起來。
他身上的氣息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是一柄出鞘的劍，那麼此刻，這柄劍已經淬上了太古神魔的髓火。
「公子。」他扛起厚背刀，半邊臉上沾著暗金色的髓液，像是塗了戰紋，「你帶她先走，我來清場。」
東方唯我沒有拒絕。
他看了一眼那些湧來的拾骨者，又看了一眼那裂隙中升起的龐然巨影，將林小滿打橫抱起。
「燕飛，傳鷹，跟上。」
他轉身朝背離裂隙的方向衝去。
身後，武無敵一刀斬出，刀氣橫貫百丈，將沖在最前面的拾骨者盡數掃翻。
而那個從裂隙中升起的影子，沒有追東方唯我。
它轉向了武無敵。
「有意思。」那影子的聲音與東方唯我之前在碎骨嶺聽過的一模一樣，古老而低緩，帶著某種倨傲的好奇，「人類的武者……你要擋我？」
武無敵把刀往肩上一搭。
「不是擋你。」他說，「是要把你砍回去。」
說罷，他縱身躍向裂隙，刀光如一條怒龍，朝那龐然巨影斬去。
灰白霧中，只剩下東方唯我疾奔的背影，和林小滿越來越輕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