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訂的餐廳藏在比弗利山一條不起眼的岔路盡頭。
沒有招牌,只有一扇深灰色的鐵門——和上次江言白帶他去的那個地方很像,但規模更大一些——
推門進去之後是一個被暖色燈光籠罩的庭院,幾張桌子錯落有致地分布在石板小徑兩側,頭頂搭著一架爬滿藤蔓的木架。
一看就價格不菲。
NOVA七個人站在門口,集體沉默了大約三秒鐘。
李不凡第一個回過神來,聲音帶著難以置信:「……何旭哥,你說的『吃頓飯』,是這種地方?」
何旭在前台報了個名字,已走到最裡面那張長桌前,拉開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單翻了翻,頭也沒抬:「怎麼了?」
「這地方一看就很貴啊!」江洋跟在他身後,畏畏縮縮的,步子都比平時小了一半,「何老師你確定你請得起?」
「我確定。」何旭的語氣平平的,「坐。」
七個人稀稀拉拉地落座。
Ian跟在何旭身邊,猶豫了一下,在何旭旁邊那把椅子上坐下來,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什麼東西。
服務員走過來的時候,何旭用流利的英語點了一整輪——前菜、主菜、甜品,沒有問任何人想吃什麼。
他說完之後把菜單合上遞給服務員,然後偏過頭看了一眼對面那七個還處于震驚狀態的少年:「你們不用那麼拘謹,我請得起。」
「何老師,」江洋終於憋不住問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方了?」
何旭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我一直都很大方。」
「你以前在基地的時候,連多買一瓶水都要念叨半天——」
「那是基地的水賣得貴,」何旭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比外面貴三倍,我為什麼要當冤大頭?」
李不凡在旁邊小聲接了一句:「何旭哥其實就是摳門。」
「我只是喜歡錢。」何旭糾正他,「但該花的時候我不會省。這頓飯是犒勞你們的——巡演很順利,值一頓好的。」
他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像是「喜歡錢」和「大方」之間沒有任何衝突。
江洋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確實找不到合適的角度。
前菜很快端上來了。
擺盤精緻得像藝術品,每一道都帶著某種何旭叫不上名字的醬汁和香草點綴。
有人拍照,有人先嘗了一口然後瞪大了眼睛,有人用叉子戳了戳盤子邊緣的醬汁,像是在辨認那到底是什麼味道。
陸一鳴吃第一口的時候,表情變了一下:「……這個……好吃。」
「當然好吃。」何旭說,「不好吃的店我不訂。」
李不凡拿著叉子對著自己面前那盤生牛肉塔塔猶豫了半天,最後被江洋一句「你不敢吃給我」激得直接叉了一大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之後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叉了一塊。
何旭沒有急著動筷子。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Ian——那少年面前的盤子裡是他特意點的——一份簡單的奶油意面,旁邊配了幾顆聖女果。
朴秀英特意發簡訊給他,說Ian喜歡。
Ian低頭用叉子卷了一小口意面送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然後繼續卷第二口。
他的姿態比在練習室里放鬆了不少,脊背雖然依然微微弓著,但肩膀的線條不再緊繃。
何旭收回目光,也拿起了自己的叉子。
吃到一半的時候,話題開始變得鬆散。
江洋在抱怨洛杉磯的交通——「我們酒店到練習室開了四十分鐘,四十分鐘!放國內都能跨一個區了」。
李不凡在說今天下午那遍副歌「我覺得我能跳得更好,就是還需要再順兩遍」,被宋應文一句「你每次都說還需要兩遍」堵了回去。
氣氛鬆快下來之後,李不凡的目光開始往Ian的方向飄。
他其實已經忍了快一個小時了。
從練習室到餐廳,從落座到上菜,他一直在偷偷觀察那個坐在何旭旁邊的少年。
Ian幾乎不說話,也不看人,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低著頭吃東西或者發呆。
但李不凡有一個特點,他不太會讀空氣,或者說讀懂了也不管。
他咽下嘴裡的東西,放下叉子,用一種極其認真的、帶著口音的英語朝Ian的方向說了一句:「……Hello……My……name is Li Bufan. What……is……your……name?(……你好……我……叫李不凡。你……叫……什麼……名字?)」
每個詞之間都隔了明顯的停頓,像是怕說太快對方聽不懂。
發音倒是挺標準的,就是節奏太慢了,一看就很不熟練。
餐桌上安靜了一瞬。
江洋嘴裡的檸檬水差點噴出來,被他硬生生用手背擋住了。
宋應文低頭假裝在研究桌面上的花紋,但肩膀在抖。
王亦君面無表情地叉起一塊牛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完全沒有要救場的意思。
Ian抬起頭,看著李不凡,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他聽懂了那句話,但李不凡那種緩慢的、一字一頓的發音方式讓他反應了幾秒才意識到對方有多不習慣英文。
然後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笑了。
幾不可見,但在那張幾乎從來不笑的臉上一閃而過。
李不凡整個人被釘在了座位上。
他看著Ian嘴角那個還沒有完全收回去的弧度,聲音都變了調:「……他笑了!你們看到了嗎?!他笑了!!」
「看到了看到了,」江洋終於把那口檸檬水咽下去了,「你那麼大聲幹什麼,人家好不容易笑一下又要被你嚇回去了。」
「我——我這不是高興嗎!」李不凡壓低聲音,表情賊兮兮的,「我第一次跟他說話,他就笑了!這說明我親和力好!」
「他笑是因為你英文太爛。」何旭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跟個機器人一樣。」
李不凡的表情從得意變成了受傷:「何旭哥你這話說得也太過分了……我英文哪有那麼差?」
「你剛才那個句子,主謂賓倒是齊全的。」何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是像哈士奇剛學會說人話。」
旁邊終於有人沒忍住笑了出來。
李不凡還想辯解什麼,但餘光瞥見Ian又低頭卷了一口意面送進嘴裡,動作和之前一模一樣,好像剛才那個笑只是一次偶然的信號中斷。
他撇撇嘴,裝作氣鼓鼓地樣子又投入乾飯中。
過了一會兒,江洋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比李不凡稍好一點但依然有限的英語開口了:「……Do you……like……dancing……?(……你……喜歡……跳舞嗎?)」
Ian抬起頭,看了江洋一眼,然後開口用標準的英語回了一句:「……Yes.」
「Yes」是他進餐廳以來說的第一個英文詞。
江洋愣了一下,然後猛地轉頭看向其他人,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他說了!他說了yes!」
何旭坐在旁邊,看著那幫人小心翼翼地用蹩腳的英語和Ian搭話的樣子,沒有插嘴,也沒有制止。
他把最後一塊牛排送進嘴裡,嚼完咽下去,然後端起水杯,靠進椅背里。
庭院裡的光線從午後變成月光。
遠處的餐桌傳來隱約的笑聲和杯碟碰撞的聲響,混著風吹過葉片時細碎的沙沙聲。
何旭看著桌前那些少年們享受美食的樣子,忽然覺得這頓飯比他自己預想的要更好。
他原本只是想請他們吃頓好的,犒勞一下這幾天高強度訓練。
但此刻坐在這裡,看著那些人散落在這片暖色的燈光里——
有人還在吃,有人已經吃完了正在發呆,有人在笑,有人在安靜地看夜空——
他忽然覺得這些畫面拼在一起,比他預想的要完整得多。
「何老師,」江洋的聲音從桌子對面傳過來,帶著一種吃飽喝足後特有的慵懶,「你在看什麼呢?」
何旭收回目光,把水杯放下:「看你們吃得跟餓鬼投胎一樣。」
「那是這頓飯太好吃了!」江洋理直氣壯,「你難得請一次客,我們當然得吃回本。」
何旭翻了個白眼,狀似嫌棄,嘴上說的卻是:「慢慢吃,管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