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光線比練習室暗。
何旭沒有回頭看身後那扇半掩的門，也沒有急著去幫Ian買熱巧克力。
他只是走到走廊盡頭的長椅前，側過身，等Ian自己坐下去。
Ian蜷在長椅的角落，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眼眶依然紅著。
何旭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來，沒有挨得太近，中間留了大約半臂的距離。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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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午後的風灌進來，帶著一點乾燥的、被太陽曬過的草坪氣味。
「……남들한테 소리 지르는 거, 매일 해?（你……每天都這樣對別人大喊大叫嗎？）」Ian的聲音很輕。
何旭偏過頭看了他一眼：「...아니요.（……不是。）」
「오늘은 왜?（今天為什麼？）」
何旭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有想好該怎麼跟這樣的孩子解釋「看到自己教出來的人退步」的焦慮。
那些話太長了，也太複雜了，連他自己都未必能說得清楚。
「……기대했거든.（因為期待。）」他最後說，「……그래서 실망한 거야.（所以失望。）」
Ian的睫毛動了動，沒有回答。
何旭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的自動售貨機前，投了硬幣，拿了兩個紙杯，按了熱巧克力的按鈕。
機器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現沖的熱飲灌入杯中。
他端著走回來，放在Ian旁邊的長椅椅面上，然後自己拿著另一杯，在剛才的位置重新坐下。。
「방금 만든 핫초코는 매우 달아요.（現沖的熱巧克力很甜。）」Ian說。
「그럼 안 마실래?（那你不喝？）」
Ian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端起了那杯。他低頭喝了一小口，嘴角沾了一點褐色的痕跡，但他沒有擦。
何旭也喝了一口，是苦的。
他皺了皺眉，看了一眼杯身上印著的品牌名，然後放下了。
「……너, 왜 그렇게 그 사람들 한테 화를 냈어?（你為什麼對那些人這麼生氣？）」過了一會兒，Ian又問，這一次聲音比剛才更穩了一些，「……그들은 나쁜 사람이 아니야, 그렇지?（他們不是壞人，對吧？）」
「아니.（不是。）」何旭說，「……나쁜 사람 아니야. 그냥——기대한 만큼 잘 못하고 있어서.（……不是壞人。只是——沒做到我期望的那樣。）」
Ian低下頭，盯著自己手裡那杯還在冒熱氣的熱巧克力：「……그럼 나도 기대한 만큼 잘 못하면, 너 나한테도 화낼 거야?（……那如果我也沒做到你期待的那樣，你也會對我生氣嗎？）」
何旭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他偏過頭看著Ian，那少年正低頭盯著紙杯的杯口，像是在等一個回答。
何旭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너는 달라.（……你不一樣。）」
「왜?（為什麼？）」
何旭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很難用韓語解釋「因為你跟他們不一樣，因為我本來就沒指望你能做到多好」。
那些話太殘忍了。
他最後只說了一句：「당신은 초보자입니다.（你是新手。）」
Ian沒有追問。
他低著頭，又喝了一小口熱巧克力，安靜地坐著。
何旭也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並排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杯里的熱巧克力正在慢慢變涼。
過了大約五分鐘，Ian開口了：「……가도 돼.（……可以回去了。）」
何旭偏過頭看了他一眼：「……괜찮아?（……還好嗎？）」
Ian點了一下頭。
何旭站起來，把兩個空紙杯丟進牆角的垃圾桶，然後走回長椅前，伸手在Ian頭頂懸停了一瞬——
像是想拍拍他的頭，又怕被對方牴觸——
最後放了下來，只是說了一句：「가자.（走吧。）」
Ian站起來，跟在何旭身後，走回了練習室。
練習室里那七個人還站在原地，沒有人坐下來休息，也沒有人說話。
練習室的空氣依然凝著，像一層沒有散盡的薄霧。
看到門被推開、何旭走進來、Ian跟在他身後重新出現在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短暫地亮了一下。
何旭讓Ian在牆邊的椅子上坐下，然後他沒有急著喊「繼續」，而是轉回練習室中央，面對著那七個人。
他把手插進褲兜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措辭。
「……剛才，是我語氣太沖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你們練得不好是事實，但我不該用那種方式說。」
練習室里安靜了一瞬。
李不凡的嘴微微張開——他從來沒想過能聽到何旭的主動道歉。
何旭沒有停下來。
他把目光從李不凡臉上移到楊勝臉上，又從楊勝移到江洋，最後落回地板上：「……我很久沒有教過你們了。看到你們退步，我著急。但著急不應該變成指著鼻子罵——這一點，是我沒做好——我的錯。」
他又停了一下，然後偏過頭，看向牆角的方向。
Ian正坐在那把椅子上，雙手搭在膝蓋上。
「這個孩子叫Ian。」何旭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但剛才鋒利已消散殆盡，「十六歲，韓裔，會說韓語、英語。有……高功能自閉症。他不太說話，不太看人，上個月我開始教他。」
他轉回目光，重新看著那七個人：「他今天來，是因為他想看看我平時怎麼教別人。結果他不知道我罵人這麼凶，嚇到了。」
江洋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出聲。
李不凡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一下褲縫。
何旭沒有繼續解釋更多，也沒有再道歉，只是說：「他聽不懂中文。你們不用刻意跟他說話，也不用躲著他。他想看就讓他看，不想看就走。之後我儘量少罵一點，至少不情緒上頭——就這樣。」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頓了一下，目光從七個人臉上緩緩掃過去：「……能接受嗎？」
「能。」楊勝第一個開口，語氣篤定。
江洋緊跟著點頭：「當然能啊何老師。」
「沒問題。」李不凡也開了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何旭哥，你不用解釋這麼多的……我們不介意。」
祁緒楠沒有說話，但他朝牆角的Ian微微頷了一下首。
何旭站在那裡，看著面前這七張臉，片刻後他收回目光，走到音箱旁邊，把進度條拖回開頭：「……最後一遍。從頭開始，完整走一遍。跳完之後，今天到這兒。」
音樂重新響起來。
七個人散開站到各自的位置上，鼓點落下的瞬間同時動了。
這一遍，他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專注——不是因為怕被罵，而是因為所有人都想在何旭面前證明，「退步」這件事沒有他們剛才表現得那麼嚴重。
楊勝的轉體收住了角度，江洋的表情沒有笑得太開，李不凡的地板動作落地時多了一個卸力的微屈，沒有再滑出去。
何旭站在鏡子前面，沒有開口喊停。
他看完了整遍，看著每一個人的動作軌跡、每一組走位的間距、每一段齊舞的收束角度。
然後，音樂結束，他說了一句：「……可以了。」
七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哎呦，累死了——」李不凡立刻癱在地上，抱怨到。
何旭看著他，嘴角揚了揚：「收拾一下，五分鐘後出發——吃飯，我請客。」
李不凡從地上彈起來：「何旭哥請客？！那得吃貴的！」
「你再說一句貴的，我就改成吃快餐。」
李不凡立刻閉上嘴，還裝模作樣地拉了拉嘴角拉鏈。
何旭又轉回身，看著Ian：「...같이 할래?（……你要一起嗎？）」
Ian抬起頭看著他，猶豫了一下：「...엄마한테 먼저 물어볼 수 있을까요?（……我能先問一下媽媽嗎？）」
何旭點了點頭。
Ian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按下了撥號鍵。
他握著手機貼在耳邊的時候偏過頭看了何旭一眼，又移開了。
電話接通之後他用極輕的聲音說了幾句韓語，然後掛了，語氣輕快很多：「엄마가 괜찮다고 하셨어.（媽媽說可以。）」
何旭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그럼 갑시다.（……那走吧。）」
Ian從椅子上站起來，跟在何旭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