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單子,舒杳去繳費拿藥,賀錚一個人坐在康復理療室外面的走廊上等。
走廊盡頭是一排殘疾人專用扶手,幾個做完手術的病人正在家屬的攙扶下艱難地練習走路。
旁邊靠牆的位置擺了一張舊木凳,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坐在上面打毛線,眼皮都不抬。
她兒子在做膝關節康復訓練,每挪一步都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老太太的毛線針卻頓了頓,手指微微發抖,只是沒有停下來。
不敢看,也不能不聽。
賀錚靠著牆坐下,目光掃過走廊。
一個穿病號服、拄著拐的年輕小伙子正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旁邊跟著個女孩,看年紀不大,估摸著剛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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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每走一步都疼得倒抽氣,女孩就跟著緊張地伸手虛扶,卻又不敢真碰,怕碰疼了他。
」哥,你慢點,咱不趕時間。」女孩聲音發顫。
」沒事,醫生說了,越早練越好。」小伙子咬牙笑了笑,額角全是汗,」你別老盯著我看,跟丟了魂似的,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你才不是好好的。」女孩眼圈紅了,轉過頭去不讓他看見,」上次你說沒事,結果一查骨頭都錯位了。」
小伙子沒接話,只是扶著扶手,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賀錚看著,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中槍之後,躺在病床上,也是這樣一寸一寸地重新學走路。
那時候沒人陪著抹眼淚,隊裡的兄弟來看他,進門就是一句」裝什麼死,趕緊滾起來練」,誰都不肯露出軟的一面。
原來不管是穿沒穿過制服,人在傷痛面前,都是這麼笨拙、這麼不體面地熬著。
」賀隊?」
一道有些沙啞的聲音在賀錚身側響起。
賀錚抬起頭,逆著走廊的光,一個穿著外賣員黃色衝鋒衣的男人拄著一根單拐站在他面前。
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頭髮花白了一半,臉頰深陷,透著一股常年風吹日曬的滄桑和疲憊。
他的右腿褲管空蕩蕩的,在膝蓋往下打了個結。
賀錚愣了一下,黑眸猛地收縮,猛地站了起來,忘了左肩的傷,扯得一陣鑽心的疼。
」老陳?」
陳建國,賀錚剛進特警隊時的老班長,也是帶他出第一次實戰任務的師傅。
六年前,在一次解救人質的爆炸案中,陳建國為了掩護一名新警,被自製炸彈炸斷了右腿,因傷退役,拿了一筆撫恤金,從此消失在警隊的視線里。
賀錚找過他,沒找到。
他刻意躲著以前的戰友。
」真的是你啊,賀隊。」老陳搓了搓粗糙的雙手,侷促地笑了笑,臉上堆起深深的皺紋,下意識地把拄著拐杖的那條殘腿往後藏了藏。
」老班長,你怎麼……」賀錚的目光落在他那身髒兮兮的外賣服上,喉嚨像被塞了一把沙子,發緊發澀。
特警隊的英雄,一等功臣。
現在在送外賣?
老陳看懂了賀錚的眼神,憨厚地笑了笑,擺擺手。
」嗨,別提了,退役後拿了點錢,本來想做點小生意,讓人給騙了,血本無歸。」老陳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老婆嫌日子苦,帶著閨女走了,我現在一個人,這不,腿雖然沒了,但手還能動,改裝了個三輪車,送送同城急送,一個月也能掙個三四千,夠活了。」
他說得輕巧,但那根拐杖底部的橡膠墊,已經磨得露出了裡面的金屬芯。
旁邊打毛線的老太太不知什麼時候抬起了頭,聽著兩人說話,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
她收起毛線活,拄著拐杖挪過來一點,衝著老陳笑了笑。
」小伙子,我聽你說話,是當過警察的?」
老陳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阿姨,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的事怎麼能算過去。」老太太搖搖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我兒子前年出車禍,撞他的是個酒駕的,跑了,是特警隊的人半夜把人從三百公里外的地方給揪回來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但我記得,那天下著大雨,那幾個小伙子渾身濕透了,把嫌疑人押進警車之前,還回頭跟我說了一句'阿姨,人抓到了,您放心'。」
她說著,眼圈也紅了。
」我這一輩子沒什麼本事謝你們,就想著,以後見著穿這身衣服的,或者,見著你們這樣斷了胳膊斷了腿的,都得說一句謝謝。」老太太頓了頓,又說,」你們拿命換回來的太平日子,我們享著,不能裝看不見。」
老陳愣住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只是深深地低下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賀錚站在一旁,一言不發,拳頭卻攥了起來。
走廊盡頭,那個女孩正扶著小伙子慢慢往回走,兩人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敲在賀錚心裡,像敲在一口空了很久的鐘上。
」行了行了,別說這些喪氣話。」老陳笑著擺擺手,硬是把氣氛拉了回來,轉頭看向賀錚,」你呢?肩膀怎麼了?」
」舊傷,拉了一下。」賀錚聲音低沉。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就是不拿身體當回事。趁著年輕多拼是對的,但也得留條後路。」老陳嘆了口氣,拍了拍賀錚完好的右肩。
」行了,我這還有一單急送,超時要扣錢的。你好好養傷,有空……有空去我那喝酒,我請你吃烤串。」
老陳轉過身,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電梯口走,背影佝僂,被生活壓彎了脊樑。
老太太看著他的背影,重新拿起毛線,針腳卻比剛才亂了幾分。
賀錚站在原地,雙腿像灌了鉛,一步都邁不動。
舒杳拿著繳費單,從拐角處走過來,正好看到老陳一瘸一拐離開的背影,也看到了賀錚泛紅的雙眼。
她站在幾步之外,靜靜地看著他。
好像突然明白點什麼。
為什麼他永遠不說疼,明白了他為什麼在家裡總是搶著干所有的重活,明白了他為什麼對退役的戰神比對人還親。
因為他見過了太多戰友的離開和隕落吧。
他不敢停下,不敢喊疼,因為他知道,一旦脫下那身制服,他們這群只會拿槍、只會拼命的糙漢子,在現實的生活面前,有多麼的笨拙和脆弱。
他身上的每一道疤,都是他替這座城市、替那些普通人擋下的。
而他,只能把這些榮譽和傷痛,連同那些退役戰友的辛酸,一起咽進肚子裡,沉默地扛著。
舒杳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心疼,走過去。
」賀錚。」她仰起頭看著他,聲音清脆堅定,」拿藥,我們回家。」
賀錚低下頭,看著眼前明媚的女人,眼底的情緒慢慢褪去,緊繃的肌肉一點點放鬆下來。
他反手握緊了她的手。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