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天字號房。
桌子上擺放著三樣東西。
一本是小順子拓印下來的帳冊副本。一張是王仁則親筆畫押,還蓋著官印的貨契。
最後一樣是王珪的加急密信。
三樣東西,每一樣都足以讓太原王氏萬劫不復。
「殿下,這王珪老二還真把您當成長安城裡哪個沒腦子的冤大頭了。」
程處默看著信上的內容,直接被逗樂了,
「他要是知道這封信落到了您的手裡,怕不是要當場嚇死。」
李承乾將那封信丟給了旁邊的小順子。
「把這封信送到王仁則那裡,既然王珪要送給孤在河東道的通行證,孤怎麼能辜負他的好意呢。」
隨後李承乾看向了旁邊站著的百騎司密探,指著桌上的罪證繼續吩咐道:
「你日夜兼程,繞開所有官驛,親手將這些證據交到魏徵大人的手上。告訴他,孤在河東等他的奏疏。」
「遵命!」
密探躬身一揖,拿起桌上的證據便快速離開了。
「遺愛,你去通知咱們的人,孤要讓朝中諸公都能聽到河東的動靜。」
房遺愛連忙回道:
「殿下放心,俺保證辦妥。」
「處默,你立刻動身去幽州都督府。以防太原王氏狗急跳牆。」
「是。」
程處默點了點頭。
「去吧,天亮之前,你們必須離開龍門縣。」
李承乾揮了揮手。
程處默和房遺愛立馬起身去辦事了。
就在這時,小順子走進來說道:
「殿下,您安排的商隊到了。」
......
龍門縣城郊,一處廢棄多年的舊窯廠。
十幾輛蒙著厚重油布的大車,停在荒草叢生的院子裡。
李承乾帶著薛仁貴來到了這裡。
他走到一輛大車前,伸手猛地一掀開油布。
只見車裡擺放著一個個板條箱子。
李承乾從腰間抽出匕首,隨便撬開了一個箱子。
箱子裡放著的竟然是一捆捆連弩。
薛仁貴看的整個人都被驚到了。
這些東西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搞到的。
薛仁貴走上前拿起一把連弩。
他只是摸了摸,就已經確定這些連弩絕對超過了縣城裡面的那些破爛。
「仁貴。」
李承乾拍了拍薛仁貴的肩膀,
「明日午時之前,我要你把那些鄉親變成能拉開這張弓,能披上這身甲的戰士。」
薛仁貴轉過身抱拳道:
「好的。我知道了。」
就在這個時候,送完信的房遺愛從外面趕了回來。
他一看到滿院子的連弩,就興奮的喊道:
「主子!咱們這是要反了他娘的?」
李承乾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
「滾!什麼叫反?
咱們是商人,那些流民是咱們花兩百貫買下來的私產。現在有刁民想搶我的財產,我組建一支商隊護衛,保護我自己的東西,有什麼問題嗎?」
房遺愛被李承乾的這套歪理說的一愣一愣的,半天才憋出一句:
「主子高見。」
......
長安城,大安宮。
李淵正樂呵呵的看著對面的長樂公主。
小丫頭今日胃口不錯,正舉著一雙玉箸,興致勃勃地準備對付一條清蒸鱸魚。
「皇爺爺,今天的魚肉怎麼一點腥氣都沒有呀?您換廚子了嗎?」
長樂夾起一塊魚肉,看著李淵問道。
李淵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換廚子?
他這大安宮裡,已經多少年沒有換過人了。
就在長樂將要把魚肉送進嘴裡的一瞬間,李淵一筷子直接將長樂手裡的玉箸打飛,那塊魚肉也跟著掉落在地。
「皇爺爺?」
長樂委屈的抬起頭看向了李淵。
她不明白為什麼皇爺爺會突然發火。
李淵沒有解釋,而是臉色陰沉的看向了地上的魚肉。
隨後轉過頭看向伺候自己多年的老太監問道:
「宮裡換廚子了?」
老太監連忙躬身回話:
「回稟太上皇,御膳房的人都是跟了您幾十年的老人,並未更換。」
「哦?沒換人啊。」
李淵點了點頭,隨後看向長樂,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麗質乖,這魚涼了,不好吃。皇爺爺讓人去宮外給你買德順樓的烤鴨好不好?」
長樂雖然還有些委屈,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好,都聽皇爺爺的。」
「去吧。」
李淵對老太監揮了揮手。
老太監急忙退了出去,親自安排人出宮買菜。
一個時辰後,長樂吃飽喝足後,被宮女哄著回去休息去了。
李淵坐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一隻茶杯。
他的身前跪著聽風閣的密探:
「啟稟主上,菜里確實有東西。
裡面放的是天仙子,那東西磨成了極細的粉末,混入了調味之中。
此物無色無味,但善於烹飪的廚子,為了掩蓋它的草木氣,會下意識地用更重的香料去遮蓋。
所以那條魚才會吃不出半點腥味。
此毒不會立刻致命,但若常年累月地服用,會慢慢損毀人的五臟六腑,最後在睡夢中悄無聲息地死去,外表看來與壽終正寢無異。」
李淵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
慢性毒藥?
好一招溫水煮青蛙。
這是算準了他年事已高,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懷疑嗎?
真是好手段啊。
是誰要殺死自己?
是那個坐在太極殿龍椅上的好兒子,嫌自己這個老頭子礙眼了?
還是那些被高明那小子收拾得灰頭土臉的世家門閥,想拔掉太子身邊最硬的一根頂樑柱?
又或者是宮裡哪個想上位的女人,或者哪個等不及的皇子?
一個個念頭在李淵的腦海中閃過。
最後他大聲笑了起來。
「好啊......真是好啊......」
李淵喃喃自語道,
「都以為朕老了,都以為朕是個沒牙的老虎了,誰都敢來摸一把虎鬚?」
他猛的將手中的茶杯往地上一摔。
「傳朕的口諭,宣裴寂、陳叔達、蕭瑀......連夜入宮見朕。」
李淵一口氣報出了一連串名字,全都是當年跟著他一起打天下,如今早已退居二線,頤養天年的老臣。
密探不敢耽擱,領命而去。
一個時辰後。
大安宮裡站滿了頭髮花白的老頭。
為首的,正是曾經的宰相,裴寂。
他們看著滿面寒霜的李淵和地上的碎瓷片,一個個心驚膽戰的。
不知道這位退位多年的太上皇,為何會深夜動此動怒。
「陛下......您這是......」
裴寂小心翼翼地開口。
李淵環視了一圈這些老夥計,聲音沙啞的開口道:
「有人想讓朕死。」
一句話,讓整個書房的空氣都凝固了。
所有老臣的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
「陛下!是何人如此大膽?」
「請陛下降旨,臣等必將此賊碎屍萬段。」
一時間群情激憤。
這些老臣或許早已沒有了權勢,但他們對李淵的忠心卻是毋庸置疑的。
李淵抬手壓下了眾人的聲音。
「查?」
他冷笑一聲,
「怎麼查?打草驚蛇嗎?
對方既然敢動手,就一定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甚至巴不得朕大張旗鼓地去查,好把水攪得更混。」
裴寂皺眉問道:
「那......陛下的意思是?」
「將計就計。」
李淵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眾人面前,
「他們不是想讓朕死嗎?
那朕就死給他們看。
朕要看看,朕這個老頭子一死。長安城裡會有多少牛鬼蛇神迫不及待地跳出來。」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詐死?
「陛下,萬萬不可!」
裴寂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此事太過兇險,稍有不慎便會弄假成真。」
「兇險?」
李淵不屑的笑道,
「想當年,你我提三尺劍,定鼎天下,哪一天不是在鬼門關前打轉?
如今不過是陪一幫藏頭露尾的鼠輩演一場戲,你們就怕了?
朕不是在跟你們商量。
朕是在告訴你們,朕要玩一出大的。」
李淵走到裴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從明天起,朕就要病了,而且會病得很重,一天比一天重。
而你們要做的就是把這場戲,給朕唱得足夠真,傳得足夠廣。
朕要讓整個大唐都知道,朕快不行了。」
......
廢棄的窯廠內。
上百名流民的手裡都捧著一把連弩。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是一臉的茫然。
他們這輩子只是和農具打交道了,誰見過這種殺人利器?
薛仁貴站在人群前方喊道:
「都給俺聽好了。這玩意叫連弩,不用你們有多大的力氣,只要對準了,扣動機括就行。」
他抓過一個漢子的手,幫他扶正了弩機。
「別怕!想想你們的婆娘,想想你們的孩子。想想你們是怎麼被那些狗官逼到家破人亡的。這東西就是你們討回公道的傢伙。」
薛仁貴隨手抄起一把連弩,對著遠處抬手便射。
百步開外立著三個充當靶子的厚木樁。
「嗡!嗡!嗡!」
下一刻,遠處的三個木樁猛地一震。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三個晃動的木樁。
這是什麼神仙兵器?
百步穿楊還能三連發?
這要是對著人,豈不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射倒一片?
短暫的震驚過後,所有人再看向手中的連弩的時候,眼神都變了。
一個漢子抬起頭大吼一聲:
「干他娘的!有了這寶貝,俺要親手宰了王仁則那狗官。」
「殺!殺光那幫畜生。」
壓抑了太久的仇恨,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看著眾人眼中重新燃起的鬥志,李承乾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對著身後的小順子使了個眼色。
很快,幾名護衛抬著幾口熱氣騰騰的大鐵鍋走了過來,鍋蓋一掀,濃郁的肉香瞬間瀰漫了整個窯廠。
旁邊還有一筐筐的饅頭。
「都過來,吃飯。」
李承乾看著眾人笑道,
「吃飽了才有力氣報仇。」
一瞬間,所有人都扔掉了手裡的傢伙,前仆後繼的衝到了小順子面前排起了隊。
當眾人排隊吃飯的時候,薛仁貴跟著李承乾來到了窯廠的高處。
李承乾負手而立,遙望著遠處龍門縣城的萬家燈火。
薛仁貴看著李承乾說道:
「公子。
薛禮不是傻子。您的身份俺不敢猜,也不想猜。」
李承乾沒有回頭,甚至都沒有動一下,只是靜靜的聽著。
「俺只知道是公子讓俺這粗人現在活的像個人,是公子讓俺的婆娘和老娘可以吃飽穿暖。
俺這條命是公子給的,俺擁有的只有這身力氣,俺願意為公子赴湯蹈火。
不為封侯拜將,只為這天底下能有一個公道。」
李承乾緩緩轉過身看向了薛仁貴:
「仁貴,孤是大唐太子李承乾。
從今往後,你為孤之利刃,孤為你之靠山,這天下的公道,我們一起去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