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走到王仁則面前,指著谷底那些蜷縮在一起的流民。
「王大人,殺了他們有什麼用?
你看看他們一個個餓的皮包骨頭,風一吹就倒。
這肉不能吃,皮不能用,賣去礦場當奴隸都沒人要。」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王仁則眼前晃了晃。
「殺了,你還得費人工挖坑給埋了,這挖坑的力氣是不是成本?埋人的蓆子是不是成本?里里外外全是虧本買賣。王大人,你這麼精明的人,怎麼會做這種賠錢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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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仁則被這套歪理說得一愣一愣的。
殺人還算成本?
「你看你殺了他們頂多是圖個清淨,可這清淨又不值錢。」
李承乾繼續分析道,
「不如廢物利用一下。」
他拍了拍王仁則的肩膀,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
「我呢,正準備在河東開礦建廠,缺的就是一批不怕死的苦力。
這些人你留著是麻煩,每天還得防著他們鬧事。賣給我,你還能換一筆錢。
我出二百貫買下他們所有人,是死是活,都由我說了算。
你省了麻煩,還白賺了一筆外快。
怎麼樣?王大人,這筆買賣划算吧?」
王仁則更懵了。
他看著李承乾那副「我為你著想」的誠懇表情,又看了看谷底那百十號在他眼中連二百文都不值的賤民。
一時間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用二百貫買一群快要餓死的廢物?
這位李公子不是腦子有病,就是......
一個念頭瞬間划過他的腦海。
他明白了。
這位李公子根本不是什麼善茬,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活閻王。
他根本不在乎這些人的死活,他要的是絕對的控制權。
把人買下來當牲口一樣往死里用,這可比直接殺了要划算得多。
這種人,視人命如草芥,只認錢和利益,簡直是自己的同道中人。
而且是比自己段位高得多的同道中人。
想通了這一點,王仁則的心中狂喜。
「划算!太划算了。
公子您真是高瞻遠矚,一眼就看出了問題的關鍵。下官佩服!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生怕李承乾反悔,立刻轉身衝著師爺大喊一聲:
「筆墨伺候!快。」
很快,一張貨契就在王仁則的筆下完成了。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
龍門縣令王仁則,今將無籍流民一百一十三口,作價二百貫,盡數轉賣於客商李明,此後生死病痛,各安天命,與龍門縣衙再無瓜葛。
他甚至還從懷裡掏出官印,重重地蓋了上去,然後雙手捧著遞到李承乾面前。
「李公子,您過目。從現在起,他們就是您的私產了。」
李承乾隨手將「貨契」遞給小順子,然後衝著程處默和房遺愛揚了揚下巴。
「去給咱們的新夥計們發點吃的。」
隨後,他對著谷底那群麻木的人群吼道:
「都給老子聽好了。從今天起,你們的命就是我的了。
現在給你們飯吃,是讓你們有力氣給老子幹活。
都給我吃飽了,準備跟著我去礦場,幹活干到死為止。」
程處默和房遺愛抬著幾大袋糧食走了下去,開始分發。
那些瀕死的流民們,本來已經閉上了眼睛等死,突然聞到食物的香氣,求生的本能讓他們瘋狂地撲了上來。
可當他們聽到李承乾那番話時,許多人吃著吃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剛出虎口,又入狼窩。
從一個地獄,掉進了另一個更深的地獄。
王仁則站在高處,看著這人間慘劇,竟然直接樂了起來。
他不只甩掉了這些包袱,竟然還賺到了錢。
這簡直太完美了。
「李公子,您慢走。」
王仁則接過程處默扔過來的一個錢袋,笑眯眯的掂了掂分量。
李承乾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帶著他那一百多個「私產」,浩浩蕩蕩地向縣城走去。
......
就在李承乾帶著他那一百多個「私產」返回龍門縣城的第三天,一匹快馬停在了長安城太原王氏的府邸門前。
信使在大門前喊道:
「河東道八百里加急!呈送家主。」
書房內。
王珪正氣定神閒地臨摹著一幅前朝名家的字帖。
管家將那封密信恭敬地呈上。
「家主,龍門縣王仁則的加急信。」
「哦?那小子又有什麼事?」
王珪手中的毛筆沒停,
等他寫完最後一筆,這才放下狼毫,接過信封,不緊不慢地拆開。
信中,王仁則用上了他畢生所學的華麗辭藻,將一位來自長安的「李明」公子描繪得神乎其神。
什麼「揮金如土,視金錢如糞土」,什麼「一擲千金,為博一笑買苦力」,什麼「隨行護衛,皆有萬夫不當之勇」。
王珪起初看得直想發笑,覺得王仁則這小子是窮瘋了,見到個有錢的商賈就當成了財神爺。
可當「李明」這兩個字,第三次出現在信紙上時,王珪就覺得不對了。
李明?
這個名字怎麼這麼熟悉?
他想起來了,當初在望月樓,太子用的化名正是李明。
難道.......
王珪立刻將信紙湊到眼前,逐字逐句地重新看了起來。
信中詳述了「李明」的種種「豪舉」,包括如何被王仁則的「萬民宴」所矇騙,以及薛仁貴如何的勇猛。
王珪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他記憶中的太子李承乾,雖然行事霸道,但每一步都暗藏殺機,心思深沉得可怕。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被王仁則那種蠢貨用一場「萬民宴」就糊弄過去?
更何況,太子的身邊哪來的力能扛鼎的人物?
還有,信中說那「李明」貪財好色,行事乖張,毫無城府,甚至殘忍到花錢買下流民當苦力,只為看他們痛苦掙扎取樂......
這哪裡是那個為了妹妹敢提刀闖宮,為了親情不惜與父皇決裂的李承乾?
王珪陷入了沉思。
他將信紙放下,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
太子若真要親臨河東,必然是雷霆之勢一擊致命。
怎麼可能如此大張旗鼓,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還用同一個化名?
這是把自己當傻子,還是他自己是傻子?
不,李承乾絕不是傻子。
那麼此人定然有詐。
要麼是長安城裡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勛貴子弟,模仿太子的行事風格出來招搖撞騙。
要麼是其他政敵,派出來攪渾水的棋子。
而且王家的密探已經匯報過,李承乾的隊伍距離龍門縣還有幾天的路程,而且李承乾本人就在隊伍中。
龍門縣的那個李明不可能是太子本人。
「一個跳樑小丑罷了。」
王珪輕蔑地嗤笑一聲。
就在此時,門外又有下人來報。
「家主,清河崔氏的管家前來拜訪,說崔家主想跟您最後確認一下,啟動絕戶計的時日。」
「絕戶計」三個字,瞬間將王珪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對了,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大事。
與徹底掐斷太子在遼東的根基,引發兵變,一勞永逸地解決掉這個心腹大患相比,區區一個龍門縣的「暴發戶」,簡直就不值一提。
王珪臉上的輕蔑之色更濃了。
「來人。」他對外喚道。
管家立刻躬身入內:「家主有何吩咐?」
「去告訴崔家的人,就說一切按原計劃行事,時機一到,我王家絕不含糊。」
「是!」
管家領命而去。
王珪這才提筆蘸墨,準備給王仁則回信。
一個土財主罷了,還真把自己當成人物了。
不過既然他這麼有錢,又這麼蠢,倒也不是全無用處。
王珪很快便寫就一封回信。
「仁則吾侄,閱信欣甚。汝信中所提李明,乃天賜於我王氏之財神,切不可怠慢。
此等人,有勇無謀,貪圖享樂,最好掌控。
汝當投其所好,滿足其一切驕奢淫逸之要求,務必將其榨乾最後一文錢。
待其財盡之時,尋個由頭,將其與之一眾護衛,一併處置,務必手腳乾淨,不留後患。」
寫到這裡,他頓了頓,又添上一句。
「從其身上榨取之錢財,可用於疏通河東各處關節,為我等大事,再添一把火。」
王珪看著自己的手書,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將信紙吹乾,仔細封入信封,用火漆封口,親自蓋上自己的私印。
「來人,將此信八百里加急,送往龍蒙縣,不得有誤!」
「遵命!」
隨著信使再次跨上快馬,消失在長安城的街道盡頭。
王珪做夢也想不到,他發出的這封「安心信」,會是一道親手簽發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