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動身飯,定在河海城郊一家開了十幾年的老菜館。院子寬,能停車,包下整個後院關起門來說話,敞亮又保密。
林峰到的時候,兩桌人都已經坐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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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子站在院門口迎他,身後齊刷刷立著九條漢子,清一色短寸,肩寬腰窄,坐那兒都帶著股練兵場繃出來的挺拔勁兒。
看見林峰進來,十幾道目光齊刷刷掃過來,沒有市井油滑,全是當過兵的人那種能幹的勁兒。
「林哥。」奎子往前迎了半步,聲音壓得低,「四個我從特戰旅老戰友里挑的,嘴嚴手穩,拳腳也硬;五個是彪哥篩的偵察連退伍的,以前跑過外勤,摸消息踩盤子是天生的本事。」
林峰點點頭,掀帘子往裡走。
彪哥坐在主桌旁,看見他「嚯」地站起來,大嗓門壓著笑:「林總可算來了!」
一屋子人「嘩啦」全跟著起身,林峰抬手虛按了按,示意都坐,自己在主位上坐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涼茶,沒繞彎子,開門見山。
「找大伙兒來,就一句話:去滄州,干老本行,先摸底。」
他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語速不快,「彪哥帶兄弟開麻將室,奎子帶兄弟開撞球廳,該怎麼經營怎麼經營,證照辦齊,稅交足,就做正經生意。私底下把當地的地頭蛇、道道兒規矩、大大小小的勢力盤清楚——街面上誰混得開,背後靠的誰,哪片場子是誰的,越細越好。」
「工資翻一倍,安家費每人先發兩萬。事兒辦穩妥了,回來還有重賞。」
話說完,滿桌子沒人吭聲,都看著他。當過兵的人,認錢更認人,值不值得賣命,看帶頭的人就知道。
彪哥先端起啤酒杯,酒倒得滿,沫子順著杯壁往下淌:「林總怎麼說,弟兄們怎麼幹。摸個底而已,小菜一碟。」
「干!」十幾隻杯子撞在一起,脆響連片。
林峰沒喝酒,只端著茶杯沾了沾唇。目光掃過一屋子緊繃的下頜,心裡穩了。
這些人是釘進滄州地下的楔子,葉清寒馬上要去赴任市委書記,那地方經濟爛、水渾,地頭蛇盤根錯節,他必須提前把網織下去,不能讓她單槍匹馬扎進泥坑裡。
飯吃到後半晌,該交代的都磨得透亮。
彪哥帶一撥人第二天一早走,先去老城區盤店面,走市井路子,奎子晚一天動身,對接當地貨運圈子,把撞球廳支在汽車站旁邊,人來人往消息靈。
兩撥人分開走,不扎堆,不橫向聯繫,各干各的,只跟林峰單線匯報。
第三天,林峰自己拎了個登機箱,坐高鐵去滄州。
河海到滄州,一個半小時車程。車窗外的景色層層褪繁華:連片的產業園慢慢散了,變成平展的麥田,再往後,低矮的丘陵連綿起伏,灰瓦土牆的村子散落在山坳里,像被遺忘在時光里。
林峰靠在車窗上,手指輕輕敲著玻璃。
滄州這地方,他早做足了功課。
江北省東南部的老大難,經濟常年吊在全省倒數尾巴上。境內七成是丘陵,耕地碎,工業底子薄,市區就幾家老牌罐頭廠、茶廠,還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廠子,半死不活吊著口氣。
年輕人潮水似的往河海、省會跑,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交通更要命,全市就一條國道穿城而過,下面鄉鎮進村的路坑坑窪窪,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好多偏遠村子,物流都不願意進。
經濟差,交通偏,管理自然就有盲區。
地下勢力就在這些三不管的縫隙里生根發芽,黃賭毒沾著邊兒滋長。歷屆市委書記都想下狠手治,可每次都像拳頭砸進棉花堆,軟塌塌的使不上勁。關係網纏得太深,牽一髮而動全身。
葉清寒要過來,等於赤手空拳闖蜂窩。
林峰不可能讓她一個人扛。
高鐵緩緩進站,林峰拎著箱子站起來。
滄州高鐵站不大,就一個出站口,瓷磚地面磨得發烏,外面廣場上計程車亂鬨鬨擠成一團,司機探著脖子喊客,煙味混著塵土味,隔著玻璃都能聞見。
他沒坐那些拉客的車,分公司提前租了輛帕薩特,司機早就在路邊等著了。
「林總,先去市政府?」
「嗯。」林峰坐進后座,車子駛離廣場,沿著主幹道往前開。
街面不寬,兩邊的樓大多是五六層的老建築,牆皮掉得斑斑駁駁,露出裡面的紅磚。
路上車不多,電動車、三輪車亂竄,路口有兩盞紅綠燈都黑著,沒人修。沿街的店鋪關了小一半,捲簾門拉到底,貼著歪歪扭扭的「出租」白紙。
一股子蕭條勁兒,撲面而來。
車子開到市政府門口,院子不大,裡面的辦公樓是比較有年代的灰磚樓,窗戶還是老式鋼框的,鏽跡斑斑。
劉市長的秘書已經在台階下等著,看見林峰下車趕緊迎上來握手,臉上堆著十足的熱情:「林總您好,劉市長在辦公室等您半天了!」
跟著秘書往裡走,樓梯扶手磨得發亮,走廊堆著半舊的文件櫃,空氣里飄著陳茶和舊紙張混在一起的味道。
劉市長的辦公室在三樓最裡面,不大,辦公桌占了快一半地方。後面站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鬢角白了一片,穿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臉上帶著常年操心熬出來的疲憊感,看見林峰進來,立刻快步上前,手伸得很直。
「林峰同志,歡迎歡迎啊!舒克新能源可是咱們江北省的明星企業,你能來滄州投資,我代表市委市政府,舉雙手歡迎!」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秘書泡了茶退出去。
林峰客套兩句,直接切入正題:「劉市長,這次過來,主要是考察滄州新能源市場的落地條件。舒克計劃在這邊建分公司,鋪一級銷售網點,配套建售後運維中心,前期先投兩千多萬試試水。市場反饋好的話,後續還能追加投資,建儲能電站。」
兩千多萬,對別的地方可能不算什麼,放在滄州,實打實的大項目。劉市長眼睛「唰」地亮了一下,身子往前傾了大半:「哎呀,那可太好了!不瞞你說林總,我們滄州現在,就缺你們這種有實力、有技術的企業過來帶動經濟。」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裹著化不開的無奈:「你沿途也看見了,我們這地方,偏,窮。丘陵占了大半,耕地碎成一塊一塊的,工業沒底子,就幾家罐頭廠、茶廠,還是幾十年的老攤子,半死不活的。年輕人都往外跑,留不住人。交通更不行,全市就一條國道,下面鄉鎮進村的路更難走,好多村子藏在山坳里,物流都不願意去。」
林峰認真聽著,心裡和提前做的功課一一印證。
「那基層管理壓力不小吧?」他看似隨口提了一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地方散,人員流動性大,好多邊角地方,怕是監管也難覆蓋到。」
劉市長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何止難啊。山高皇帝遠,好多偏遠村子,鄉鎮幹部半年都不一定去一次。有些地方閒散人員拉幫結派,搞些擦邊球的生意,我們也想管,可人手少、地盤大,顧頭顧不了尾啊。」
說到這兒,他像是不願多提這些糟心事,又把話題往回拉:「林總你放心,你們過來建分公司,工商稅務一路綠燈,場地優先批,稅收按省里最高優惠來!只要能落地、能帶動就業,什麼都好商量。」
林峰笑了笑,放下茶杯:「劉市長客氣了。投資的事,我心裡有數。後續具體對接,我讓團隊跟您這邊接洽。」
嘴上說著商道場面話,他心裡門兒清。
管理盲區大,地下勢力就有生存土壤;經濟越差,人心越容易被錢拿捏。這地方就是個爛泥潭,葉清寒要在這兒打開局面,動別人的蛋糕,有的是硬仗要打。
但沒關係。她走她的官道,光明正大推政務,他走他的商道,暗地布局摸底數。
明暗兩條線,慢慢把這潭渾水,趟清楚。
聊了近一個小時,林峰起身告辭。劉市長親自送到樓下,握著他的手反覆說「多費心、常聯繫」,生怕這到嘴的投資飛了。
林峰點頭應著,坐上車緩緩駛出市政府大院。他靠在后座上,目光掠過窗外灰撲撲的街道,拿出手機。
兩條未讀消息,一前一後發過來。
奎子:「店盤下來了,老城區汽車站旁,位置合適。」
彪哥:[麻將館門口照片] 一切妥當。
林峰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兩個字:「先以穩為主」
發送完畢,他把手機揣回兜里,看著窗外掠過的低矮店鋪,嘴角微微抿了抿。
釘子都紮下去了。
接下來,就該慢慢摸清楚,這滄州的水,到底藏著多少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