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酒店的路上，索菲亞縮在商務車后座的角落裡，膝蓋並得緊緊的，兩隻手交疊著放在大腿上，銀色亮片裙的裙擺短得只能勉強蓋住腿根。
身上披著林峰的夾克，寬大的深灰色夾克把她整個人裹進去了一半，只露出兩條白得不像話的小腿和一雙髒兮兮的赤腳。
威爾開著車，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后座，倒是沒說話。林峰坐在索菲亞旁邊，中間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送風的輕微聲響。
索菲亞整個人還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嚇的。左手無意識地絞著夾克的拉鏈頭。
「你叫索菲亞？」林峰放慢語速，用簡單的英語問她。
對方轉過頭來看他，灰綠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里顯得顏色很深。她點了點頭，很小聲地說了一句「Yes」。
「你剛才說，你是被迫的。他們有沒有對你做什麼？」
索菲亞用力搖頭，金棕色的頭髮甩在夾克領子上，「沒有，還沒有。他們說今天要開始接客……我很害怕，趁機想要逃出來……後來碰到先生你……」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腳底有一道被玻璃劃破的小口子，血已經凝住了，和灰塵混在一起糊在皮膚上。
「原來是這樣啊。」林峰用中文說了一句，然後切換成英語，「你先跟我回酒店。今晚好好休息，其他事情明天再說。」
索菲亞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她的英語不算好，但基本交流沒問題，帶著很重的斯拉夫口音，尾音拖得長
到了酒店，林峰讓索菲亞在車上等了一會兒，自己去前台多要了一間房。前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後裹著男式夾克的高挑女孩，沒有多問，很快辦好了手續。
房間安排在五樓走廊最裡面，跟501隔了三間，不用穿過歐陽倩的房門。林峰接過房卡，帶著索菲亞上了樓。
房間裡的燈打開，暖黃色的光線鋪滿整個空間。
索菲亞站在門口，遲遲沒有往裡走。她抬頭看了看吊燈，又低頭看看自己踩在地毯上的髒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能站在這種地方。
林峰從浴室里拿了條毛巾，用溫水浸濕了遞給她，「先把腳擦一下，別碰到傷口。」
接過毛巾，笨拙地彎下腰去擦腳上的灰。
銀色亮片裙隨著彎腰的動作往上縮，整個大腿後面露了出來，白色的皮膚在暖光下幾乎有些耀眼。擦了幾下，毛巾上多了一片灰印子。
林峰又給她找了件酒店浴袍，放在椅子上，「洗完澡先穿這個，衣服明天我再讓人買。」
索菲亞直起身，雙手抱著毛巾貼在胸前，灰綠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林峰。
過了幾秒，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在車上大了一點，但還是很輕：「你為什麼幫我？」
林峰想了想，「就當是……你運氣好吧。」
「可你花了那麼多錢。」她的英語磕磕絆絆，每個詞都咬得很用力，「那個老闆說八萬五千歐元。我看到了你給他錢。」
「可能覺得你張的好看吧，」林峰說，「不過你現在沒有別的去處，在你想清楚下一步之前，可以跟著我。」
索菲亞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又點了一下頭。抱著毛巾走進浴室，門關上之後，裡面傳來淋浴的水聲，斷斷續續，中間停了好幾次，大概是她不熟悉酒店的花灑怎麼用。
林峰拿著對方資料和護照回到自己房間沖了個澡，把衣服換下來扔進洗衣袋。靠在床頭刷了會兒手機，然後給威爾發了條消息，讓他明天上午聯繫律師，把索菲亞的居留擔保手續和那個所謂的僱傭保護協議一起辦完。
威爾很快回了消息，說明天九點帶律師到酒店。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房門被敲響。
林峰開門，索菲亞站在外面。
對方穿著酒店那件白色浴袍，胸口的位置被撐得鼓鼓的，浴袍的帶子系得很緊，勒出腰身。頭髮沒完全吹乾，發梢還在往下滴水。
臉上洗乾淨之後比之前更白了，白得有些失真，像瓷器娃娃。懷裡抱著那件銀色亮片裙和那件深灰色夾克，侷促地站在門口。
「我……洗好了。」她說。
「那我先走了，你先好好休息，」林峰說著話。
「我害怕一個人。」她的聲音很輕，尾音發顫，灰綠色的眼睛躲閃了一下，又抬起來看他，「能不能……讓我在你這裡睡一會兒？我睡地上就行。」
房間的沙發比歐陽倩房間那個小一些，但夠她躺下。林峰從柜子里拿出一床薄被放在沙發上，又倒了杯熱水遞給她。
索菲亞雙手接過杯子，坐在沙發扶手上，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一直沒離開過他。她的坐姿很拘謹，浴袍下擺散開，兩條長腿從下擺里伸出來，膝蓋並得緊緊的，小腿肚貼在一起，白得有些反光。
「聽他們說，你家裡只有一個哥哥？」林峰靠在床邊，跟她聊起來。
索菲亞點頭，「我從小跟的姑媽，後來她去世了，只剩下哥哥在軍隊。他兩個月前被派去前線，上個月給我寄了錢和一封信。說讓我趕緊離開烏克蘭，去別的國家，什麼都不要管。我沒有別的親人，媽媽和爸爸很早就沒了。」
說到這裡，索菲亞捧著杯子，指腹在杯沿上摩挲，「我花了所有的錢偷渡到德國，結果被人騙了，護照也差點被他們沒收。後來就被賣到了那個店。」
「你哥哥還在前線？」
「不知道。」她的聲音低下去，「我給他打過電話，打不通。可能已經……」她沒說下去，低著頭，水杯里的熱氣慢慢升起來。
林峰沒再追問，一下想起這兩天刷到的新聞，烏俄衝突似乎越來越嚴重了，每天都有小摩擦。
看了一眼沙發上的索菲亞，對方已經把水喝完了，杯子放在地毯上，整個人縮進薄被裡，臉朝著沙發靠背，只露出一小半側臉。
呼吸慢慢變緩，像是睡著了。
林峰關了燈，翻身上床。窗簾沒拉嚴，一條細細的光線從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天花板上。
閉著眼躺了一會兒，腦子還在轉今天發生的事。八萬五千歐元買回來一個烏克蘭女孩，這事放到河海，估計都沒人相信。
至於後續怎麼安排，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