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內的燈光在開場提示音響起之後逐漸暗了下來，只剩下舞台前方那排正在依次亮起的暖色燈光沿著幕布的邊緣鋪展開來，在地板和布景之間形成一層正在緩慢移動的光影邊界。
芙寧娜坐在專屬看台上，座椅比普通座位寬一些，扶手邊緣的漆面比觀眾席那邊新一些，還保持著一層在燈光照射下可以看到的均勻反光。
法涅斯坐在她旁邊，手裡還握著那張節目單，正低頭看第二頁的劇情簡介。「惡龍擄走公主，公主在龍巢中逐漸理解龍的孤獨，騎士趕來營救時發現自己反而成了多餘的——這個故事的結構確實和傳統的敘事方向不太一樣。」
芙寧娜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舞台上正在緩緩拉開的幕布邊緣：「這怎麼不一樣了？這分明就是新型的藝術創作。它探討的是跨越種族的理解與共鳴，而不是傳統敘事裡的單一善惡對立。」
法涅斯把節目單折好放在膝蓋上：「可是按照設定，惡龍通常都是雄性，公主是雌性，騎士也是雄性——這本來就是一段兩男一女的三角關係，和『跨越種族』的關係不大。」
芙寧娜偏過頭來看他：「設定是可以被重新詮釋的。編劇可以調整角色的性別和立場定位，讓原本的性別設定成為可以被重新詮釋的敘事元素。而且今天的演出里，惡龍確實是由女演員扮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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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涅斯想了想：「可是我沒記錯的話，小黑好像是雌的吧？它在台上演的那個角色也是龍，如果按照這個邏輯來算，那它也算是參與了這場戲的演出。」
芙寧娜說：「在這個紛紛擾擾的世界裡，這也很正常好吧。」
法涅斯想到至冬那些更加抽象的人際關係，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舞台上的幕布已經徹底拉開了。燈光在布景上方鋪開成一片暖色調的光暈，舞台中央站著一個穿著深色長袍的女性，手裡握著一隻白色的面具。
她正在獨白，聲音在劇場中迴蕩著，隔著一排排空著的座椅依然清晰可辨。幾隻道具灌木從舞台兩側被推上來，旋轉著調整了幾下方向，在完成位移之後穩住了。
故事的前半段節奏比法涅斯預想中要快一些。公主出場之後沒多久就被惡龍帶走了，騎士的出場占據了接下來的大部分時長。
騎士沿著舞台邊緣反覆走了好幾圈，每一次都在同一個位置停下來，望向同一個方向。
惡龍和公主的互動部分只在舞台後方一處用半透明幕布隔開的區域裡進行，觀眾只能看到被幕布柔化過的剪影——龍翼的輪廓在幕布上緩慢展開，然後又收攏回去，在燈光的映照下形成一組穩定的、正在以固定時長循環的輪廓序列。
法涅斯注意到小黑在謝幕時被額外邀請到舞台前方單獨站了大約兩拍的時間，在幕布第二次重新拉開時，它正蹲在舞台中央的燈光下，俯視著觀眾席里正在鼓掌的人群。
小黑的姿態筆直而端正，依然保持著龍形態的設定輪廓，翅膀的弧度和站立的角度都保持在穩定的狀態。
在燈光的照射下保持了一段時間，然後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側過頭來朝著芙寧娜所在的專屬看台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轉了回去。
然後幕布在它面前緩緩合攏，舞台上的燈光也逐盞熄滅了，把那些正在緩慢退場的輪廓收進了幕布後面的暗處，只留下觀眾席上方那排正在緩慢變亮的出口指示標誌，沿著過道邊緣排列著，引導著人們向出口方向移動。
劇場外街道上的燈已經亮了大半。法涅斯和芙寧娜從側門走出來的時候，小黑正蹲在門外的台階上，身上那層銀藍色的塗層已經被清洗乾淨了，鱗片表面還殘留著一層水汽，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法涅斯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它身上的鱗片：「你今晚演得不錯。雖然你全程沒有台詞，就只是在幕布後面站了一會兒，但那一段剪影的效果確實很好，觀眾們都在鼓掌。」
小黑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尾巴在台階邊沿輕輕掃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布料摩擦聲。
芙寧娜站在旁邊：「它剛才在台上的時候，姿態一直很穩定，收尾動作也很到位。如果下次還有類似的機會，可以繼續合作。」
法涅斯站起身來，偏頭看了一眼街道盡頭那家還在亮著燈的店鋪：「走吧，去吃點東西。正好有一家店這個點還在營業，主要提供湯麵和烤串。」
宵夜店的門面比法涅斯想像中要大一些，幾張木桌沿著牆邊排列著，店內的燈光偏暖。
他們挑了一張靠里的桌子坐下，法涅斯點了一碗清湯麵和幾串烤雞肉。
芙寧娜點了一碗海鮮濃湯麵和一份烤蔬菜。小黑蹲在桌角，面前放著一隻裝滿了水的小碟子。
法涅斯低頭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湯碗：「所以這次的演出，是劇團主動來找你的？」
芙寧娜也喝了一口湯：「他們很早就開始籌劃這場演出了，一直缺少合適的龍形角色。正好他們在一個很偶然的場合遇到了小黑，當時它正蹲在歌劇院附近的一條巷子裡，正在觀察路邊牆根處的排水口。劇團正好路過，覺得它適合，就主動過來問了問。我跟劇團那邊討論過後，覺得這個安排可行，就讓它參加了。」
法涅斯拿起一串烤雞肉：「那他們給它的演出報酬是按場次結算，還是按整個演出周期結算？」
芙寧娜放下湯碗：「按場次結算，每場演出之後會結算一次。今天這場是首演，後續還有幾場排期，預計在下個月中旬之前完成全部場次的演出。」
法涅斯嚼完咽下去：「那它的檔期排得還挺滿的。如果後續還有類似的邀約，我們可以考慮建立一個短期合作框架，給具體合作內容立一個可以反覆使用的模板，簡化後續的合作流程。」
芙寧娜放下湯碗：「它倒是真的很受歡迎，已經有不少演員和工作人員在後台和它合影了。有幾位還說希望下次能有機會和它一起上台。」
法涅斯看著她：「那你呢？你今晚覺得怎麼樣？」
芙寧娜用勺子舀起一小塊蔬菜：「挺好的。雖然表演的節奏還有地方可以調整，但整體敘事和舞台調度都在預期範圍內。」
法涅斯也吃完了最後一口面：「那就好。」
他們吃完宵夜之後沿著街道往回走。街上的行人已經散了大半，路燈在兩人身後拉出兩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斜影。
小黑跟在他們旁邊，步幅不大，偶爾停下來聞一下路邊的牆根。
走到沫芒宮側門的時候，法涅斯放慢了腳步，像是正在以那片刻的安靜來重新衡量接下來幾步的距離和方向：「那今晚我就住你那邊了。省得再跑回酒店。」
芙寧娜已經推開了側門：「客房已經收拾過了，被褥也換過了。」
芙寧娜說完之後沿著走廊走了進去，衣擺邊緣在燈光下微微擺動。法涅斯跟在她後面，在走廊盡頭那扇門前停了一下。
小黑已經先進去了，正蹲在房間角落的地毯上，開始檢查自己爪縫裡殘留的舞台塗料的痕跡。
法涅斯關上門，聽到窗外街道上最後一陣腳步聲正在遠處逐漸遠去，門扇落回門框後發出一聲短促的閉合聲響，沿著門框的接縫處傳了一段距離才完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