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涅斯在托克那間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房間裡又坐了一會兒。
托克正在給那架剛剛完成的航模調整尾翼的角度，手指沿著邊緣的接縫慢慢滑過，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每一處連接點的牢固程度。他看了一會兒，又檢查了一遍，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法涅斯從椅子上站起來：「那我先走了。下次來的時候給你帶新零件。」
托克從航模上抬起頭來：「是那種可以飛得更高的型號嗎？」
法涅斯走到門口：「到時候再說。你先好好養病，把身體徹底恢復好。」
法涅斯沿著走廊走出了那棟建築的側門，在至冬城灰白色的街道上站了一會兒。他本來打算直接離開，但又覺得就這麼走不太踏實。於是轉了方向，朝至冬宮深處的那條走廊走去。
丑角的辦公室門半掩著。法涅斯推門進去的時候，丑角正坐在桌案後面，手裡握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本還沒有合上的帳冊。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法涅斯臉上停了一下：「什麼事？」
法涅斯在他對面坐下來：「走之前來看看『國庫』還剩多少錢。」
丑角的筆在指尖停了一下，他把筆擱在桌面上：「你來得正好。我正打算把最近一期的支出明細整理完之後發給你。」
法涅斯靠進椅背里：「那到底剩多少？」
丑角把桌面上那本帳冊翻到最後一頁，轉了個方向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法涅斯低頭掃了一眼那頁上的數字，然後他沉默了一下，又重新看了一遍，確認自己剛才沒有漏看任何一行。
法涅斯把帳冊合上放回桌面中央：「……嚴冬計劃的消耗這麼大？我花了整整十年發展資源和產業布局，如果沒能提前做好準備的話，至冬現在連飯都吃不起。」
丑角靠在椅背里，雙手交疊搭在桌面上：「確實。如果不是你在前期打下了足夠的資源基礎，並建立了穩定的儲備體系，光憑至冬本地的產出和儲備，確實無法支撐嚴冬計劃在現有階段維持其所需的消耗速度。」
丑角停頓了一下：「目前只造出了一個半成品。」
法涅斯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也就是卡在關鍵步驟了。到了需要動用核心資源才能推進的階段，現有的技術儲備和材料基礎已經不足以支撐後續的疊代需求。」
丑角點了點頭：「可以這麼理解。至冬全年的收入，除去必要的行政開支、民生保障和基礎維護費用，剩下的部分全部投進去了。」
法涅斯微微坐直了一些：「那現在還能維持多久？」
丑角說：「目前還能維持平衡。而且嚴冬計劃的後勤準備工作提供了大量的就業崗位，也算是好事。如果計劃順利推進下去，等到成品階段，這些崗位還能繼續保留，甚至可能在現有規模上進一步擴展。」
法涅斯靠在椅背里：「不幸中的萬幸了。不過說真的，能讓我看看成品長什麼樣子嗎？」
丑角沉默了一下。他原本打算直接拒絕——畢竟嚴冬計劃的核心產物屬於至冬的最高機密，按道理不應該讓非核心參與人員提前接觸。但他又想了想對面坐著的這個人——這個人管著至冬的錢袋子，也是他一手把至冬的經濟從崩潰邊緣拉了回來，要是把他惹不高興了，下一季度的預算審批卡一卡，整個計劃都得停擺。
丑角在心裡默默給自己找了一個台階——我絕對不是怕他不給錢。只是覺得提前讓他看看成品，有利於後續預算審批的順利推進。他站起來，繞過桌案走到牆角那排柜子前面，拉開了最下面一層，從裡面取出一隻長條形的金屬匣，放在桌面上。他掀開匣蓋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正在給觀看者留出足夠的接受時間。
匣子裡躺著一柄長槍。槍身通體呈深藍色，表面覆著一層均勻的暗紋，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槍頭是流線型的，邊緣處有一道極細的稜線沿著中線貫穿。整把槍看起來並不張揚，但它的輪廓線條和漆面處理的完成度，已經透露出了它作為一件已經接近最終形態的武器所應有的完整度和工藝水準。法涅斯低頭看了一會兒：「感覺還是一般呀。」
丑角站在桌案旁邊：「它現在只是一個半成品。很多關鍵結構還在測試階段，表面處理和塗層工藝也都是預生產版本的水平。等正式完工之後，它還會在現有基礎上進行至少兩輪優化升級。」
法涅斯依然低頭看著那柄槍：「對了，沒記錯的話，它的名字好像是叫『槲寄生』？」
丑角說：「沒錯。」
法涅斯又看了一會兒：「為什麼不叫弒神槍？那個名字聽起來更直接一些。」
丑角看著他：「……那要不你許個願？沒準就出來了。」
法涅斯抬起頭來：「666。試試就試試。」
說完之後法涅斯重新低頭看著那柄深藍色的長槍，像是正在把那道目光當做一種正在冷卻的餘燼來使用，在接觸到那道金屬表面之前就已經開始調整聚焦的距離和角度，確認自己沒有遺漏任何一處需要額外關注的細節。
然後就在那一瞬間，他頭頂上方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了一樣，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嘯，緊接著一道黑色的影子從那裡墜了下來，撞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法涅斯在聽到那聲尖嘯的瞬間就已經向側面閃開了身體。他彈開之後落到了兩步開外的地面上，那根槍尖從他剛才所站的位置斜著釘入桌面，尖端沒入木板約半指深，正立著插在那裡，槍身通體漆黑，表面沒有反光，槍頭比槲寄生的槍頭更窄更長，邊緣處有幾道細密的稜線沿著槍身的走向依次排列，像是被什麼力量以極快速度切開的痕跡。
法涅斯低頭看了看那柄插在桌面上的黑色長槍，又抬頭看了看丑角，然後他慢慢直起身來：「……這什麼情況？我許願的時候可沒說要實物配送。」
丑角站在桌案旁邊，低頭看著那柄插進桌面半寸深的黑色長槍：「……你現在把槍拔出來，然後放回原處。」
法涅斯伸手握住那柄黑色長槍的槍柄，用力往上一提，槍身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從桌面中脫離了出來，底部依然光滑平整，沒有留下任何附著物。
法涅斯握著那柄槍翻轉看了看，又拿在手裡掂了掂：「這東西的重量和槲寄生差不多。而且這做工看起來也不像是臨時趕工出來的——邊緣的稜線處理得很細緻，每一處連接點也都經過了打磨和防鏽處理，從細節處理來看，它至少經過了完整的工藝流程。」
丑角看著他：「你想用它來換掉槲寄生？」
法涅斯又掂了掂那柄槍，把它平放在桌面上：「先留著備用。」
丑角看著那柄被擱在桌面邊緣的黑色長槍：「……那槲寄生的預算還要不要繼續批？」
法涅斯已經把大衣的領口攏好了：「當然要繼續批。這是兩件不同的東西，功能定位和應用場景也不同，預算分開走。」
法涅斯走到門口的時候偏過頭來看了丑角一眼：「對了，如果下次我許願的時候許出了別的東西，你能不能提前給我準備一份應急方案？」
丑角坐在桌案後面看著他：「你先把桌上那柄槍拿走。如果你下次再許願的時候許出了什麼別的東西，我會根據你許願的實際內容來評估是否需要臨時調整相應預案，然後再決定要不要通知你。」
法涅斯重新走回桌邊，伸手握住那柄黑色長槍的槍柄，把它提了起來，橫在身前試了試平衡：「那這柄槍我先帶走。回頭再確認具體的用途。」
——
丑角在確定法涅斯離開之後，氣的把槲寄生的模型給砸了。
「TMD ！看到一個半成品模型竟然給我弄出來了一個神品！這還玩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