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涅斯從珊瑚宮離開時，心海站在碼頭邊沿目送那艘船駛離了海祇島的海岸線。晨霧正在散去，海面的顏色從灰藍漸漸轉向淺碧。他站在船尾朝她揮了一下手算作告別，然後轉身走進了船艙里。
船在稻妻城港口靠岸的時候，法涅斯先在街上走了一圈，確認了那家至冬雪王冰飲店的運營情況，確認了門口的隊伍長度和店內上座率都符合預期，這才沿著石階往鳴神大社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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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重堂的門帘今天掛得比平時低了一些。法涅斯掀簾進去的時候，八重神子正坐在窗邊的矮桌後面翻一本沒有封面的舊書。她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只是用那種帶著幾分慵懶的調子開口了。
「喲，這不是那位剛在海祇島定完親的少爺嗎？怎麼有空到我這種小地方來了？不去陪你那位海祇島的小女友，到我這八重堂來做什麼？」
法涅斯在她對面坐下來，把外套的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語氣坦蕩：「廢話，我當然是來嘲諷你的。」
法涅斯靠在椅背里，雙手枕在腦後：「太菜了。鎖國令剛發出去兩個月就不行了，我們至冬閉關鎖國兩萬年都沒問題。你們稻妻這身體素質，需要加強啊。」
八重神子把書合上放在桌面中央，歪著頭看他：「那你們可以試試。」
法涅斯靠進椅背里，姿態帶著一種「我已經提前算過結果」的從容：「開玩笑，我要是真試了，到時候先餓死的肯定也是你們。至冬那地方雖然冷，但至少糧食能自給。你們稻妻這邊，主島和幾個小島之間的海運一斷，物資周轉就只剩一半了。鎖國令一發，外來糧食進不來，就算家裡存了糧也撐不了多久。」
八重神子沉默了一下。她的指尖沿著那本書的封邊劃了一道弧線又收回去，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不占上風時的讓步：「……你這個嘲諷我確實接不了。不過你來稻妻應該不只是為了當面嘲笑我吧？」
法涅斯坐直了一些，雙手交疊搭在桌沿上：「還有一件事——我是來取神之心的。你把它放哪兒了？拿出來吧，我要帶回去。」
八重神子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她站了起來，走到牆邊那排柜子前面，拉開最上層那隻抽屜，從裡面取出一隻巴掌大的木盒。
八重神子握著那隻盒子轉過身來，卻沒有遞給他，只是托在掌心裡，指尖在盒蓋邊緣輕輕敲了兩下：「你該不會以為，動動嘴皮子，我就會乖乖把這東西交到你手上吧？我的面子可沒有那麼大。」
法涅斯坐在對面，目光從那隻木盒上移到她臉上，然後他微微眯了一下眼：「那你想要什麼？」
八重神子從桌邊繞了出來，停在他椅子旁邊，微微俯下身來，那枚木盒被她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隔著不到一掌的距離。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你說我想要什麼？」
法涅斯坐在椅子上沒有動，感覺她的袖口邊緣已經碰到了他的手腕外側，布料摩挲的觸感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他依然靠著椅背，語氣平穩：「你是認真的？我一個男的，有什麼好怕的？」
八重神子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聲音依然帶著那種慵懶的調子，只是尾音比剛才稍微拖長了一點點：「你確定？」
八重神子的身體又往前傾了一點，發梢掃過他的衣領邊緣，頸側的溫度在靠近時形成了一個短暫的暖區，又隨著她動作的停頓維持在了那個位置。
法涅斯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正沿著袖口邊緣緩緩移動，他微微偏了一下頭：「我突然想起來，好像還有事要處理。今天先到這兒吧。」
八重神子沒有追，只是在那道衣擺消失在門外之後慢悠悠地站了起來，走到窗邊看著街道上那道正在快步遠去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跑得倒挺快。」
八重神子把那扇窗合攏了一些，轉身走回桌邊，指尖沿著那隻木盒的邊角劃了一圈，然後把盒蓋掀開一條縫確認裡面的東西還在，又合上了，放回了抽屜里。她正準備把抽屜推回原位，門帘被猛地掀開了，一股氣流從門口湧進來，把桌面上那本合著的書的扉頁掀動了一下。
法涅斯站在門口，大衣的衣擺還帶著剛從外面帶進來的風，那陣風從門帘的間隙中擠進來，沿著桌面的邊沿流動了一段距離才消散。
法涅斯跨過門檻，在八重神子還沒完成從轉身到開口的轉換之前已經走到了她面前。他微微側過頭來，在一片安靜中低下頭，在她的嘴唇上落了一下。那個吻停留的時間很短。
短到八重神子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那陣氣流已經沿著她的下頜線滑走了，像是一滴被風力吹偏的雨，在它真正開始滲透之前就被更高的氣流帶到了更遠的方向。
八重神子的目光在那一刻變得鬆散了一瞬，像一扇原本鎖著的窗被一陣風推開了半道縫隙，沒有完全敞開也沒有合上，只是停在了那個介於兩者之間的角度上。她保持著那個微微後仰的姿勢，那隻伸到一半的手停在桌面上方不遠的位置，指尖剛觸到盒蓋邊沿的弧度就被打斷了動作，像一段被截斷的樂句，在還沒完成最後一組音符之前就被按下了暫停鍵。
法涅斯在她完成那段信息處理之前已經收回了身體，站直了。他伸手從她指尖旁邊那隻木盒裡取出那枚泛著紫色光澤的神之心，動作利落而自然，像是早就知道它在那裡。
法涅斯把神之心收進外套內袋裡，然後走到門口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神之心我就先拿回去了。」他又補了一句，「下次見面記得洗乾淨。」
八重神子依然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個手懸在桌面上方的姿勢。她看著門口那道正在被門帘重新遮住的身影，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又抬起來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邊緣，像是正在以那道觸感來確認剛才那段經歷的真實性。
八重神子慢慢收回手，把那本書的封頁撫平。
「……這連吃帶拿的毛病到底什麼時候能改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