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微行科技的小會議室里空調開得足。
林阮阮的數據團隊助手招聘初試定在今天。
這消息周一晚上掛進三所大學的兼職群里,僅僅三十六個小時就收到了四十七份電子簡歷。
林阮阮坐在電腦前一通篩,最後挑出八個人分兩輪面試。
今天是第一批,來了四個。
陳野沒往前湊,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會議室最角落的陰影里,低頭翻看著手裡的商戶合同補充條款。
之前他就放了話,初試林阮阮完全自主,終面他再把關。
今天這局他純粹是個旁聽的看客。
林阮阮坐在橢圓長桌的正主位上,面前放著一台開著機的電腦,一本厚皮筆記本,手邊是一支按動水筆。
第一個推進門的是個戴著棒球帽的男生,工大統計系大三的。
進門時挺有自信,可自我介紹沒說兩句就開始磕巴,上機做表格演示的時候直接在眾人眼皮底下漏了一個嵌套函數。
林阮阮沒出聲打斷,由著他磕磕絆絆把整個表格做完。
等他停下手,林阮阮拋出第一個問題。
「如果你手上有五百條騎手的工時原始數據,其中有三十條偏離均值呈現異常狀態,你怎麼處理?」
男生卡殼了,手指在滑鼠上無意識地摩挲兩下。
「直接,直接剔除?」
林阮阮握著筆,沒記錄。
「剔除之前呢?」
「做個標記?」
「標記之後呢?」
林阮阮握著筆,語氣公事公辦。
男生撓了撓帽檐,徹底憋不出詞了。
林阮阮在筆記本的簡歷單上劃了道利落的叉。
「謝謝你的時間,回去等通知吧。」
第二個進來的是個扎馬尾的女生,師範大二。
簡歷做得花里胡哨,上面羅列了一大堆學生會和社團的社會實踐經歷,連帶過來的演示模板都做得很精緻。
女生一入座,視線越過長桌落在角落裡的陳野身上,扯出一個甜甜的笑。
「陳野你好,早就聽過你的名字了。」
陳野連頭都沒抬,翻過一頁手裡的合同。
林阮阮對這種套近乎的把戲不感冒。
她從文件袋裡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模擬數據表順著桌面推了過去。
「這組後台數據里有三個隱藏的邏輯錯誤,你有十分鐘時間把它們找出來。」
女生接過那張紙,盯著密密麻麻的數字看了一會兒,額頭開始往外冒汗。
十分鐘時間一到,她只指出了一個無關痛癢的錯漏。
「另外兩個呢?」
林阮阮看了一眼手錶。
「我,其實平時挺細心的,可能需要再多點時間看看。」
女生試圖用圓滑的話術把場麵糊弄過去。
「不用了。」
林阮阮伸手把紙抽了回來,沒給她多費口舌的機會。
第三個男生進來後,上機操作和基礎提問中規中矩,數據敏感度也還湊合。
但在回答關於業務線取捨的問題時,他每說兩句話眼珠子就要往角落裡的陳野那邊瞟一次,試圖從陳野的表情里捕捉什麼暗示。
林阮阮全程看著這一幕,一言未發。
等他出去後,她直接在筆記本上多畫了一個圈,直接淘汰。
第四個人推門進來時,會議室里沉悶的空氣稍微動了一下。
女生名叫程曦,江大統計學專業大二。
她留著齊耳短髮沒化妝,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
拉開椅子坐下,程曦連自我介紹都省了,直接從帆布包里掏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重重擱在桌面上。
「這是我自己用閒余時間做的微行三校區上周日單量回歸分析。」
程曦聲音乾脆。
「底層數據是從你們公眾號發出的每日戰報里爬下來的,樣本量不算完整但趨勢線基本跑得通。」
林阮阮拿過那份文件翻開看了一眼。
角落裡的陳野停下了翻合同的動作看了過來。
這女生僅憑那些外發數據推算出的日單量趨勢曲線,跟微行後台真實跑出來的數據誤差率居然卡在了百分之三以內。
有點東西。
林阮阮看完最後一頁把文件合上,身子稍微坐直了些。
「你的回歸模型里,用的是線性擬合還是多項式?」
「分段線性。」
程曦對答如流。
「你們外賣配送的尖峰時段和低谷時段增長斜率差異太極端,拿一條線貫穿去擬合絕對會失真。」
林阮阮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拋出了最後一問。
「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請說。」
「如果你入職之後發現你的直屬上級在數據走勢的判斷上出了嚴重的偏差,你會當面直接指出來還是私底下偷偷提?」
這題和數據無關,這是在考她遇到職場矛盾的底層邏輯。
程曦沉默了幾秒在腦子裡過了個彎。
「看場合。」
「如果在跨部門的業務會上我只拋出數據疑點,絕對不下定論。」
「如果是私下匯報,我會直接把數據拍桌上告訴她錯了。」
「為什麼這麼區分?」
「開會時當面拆上級的台對團隊的執行力傷害太大,但如果在私下都不敢說真話,那數據崗就成了睜眼說瞎話的擺設。」
林阮阮在筆記本上寫下三個字。
合格了。
初試結束。
走廊外林阮阮把列印好的最終名單遞給陳野。
「第四個程曦我建議直接留下。」
「第三個男生不要?」
陳野把名單接過來掃了一眼。
「他技術尚可但回答問題時總看你,他在試探你的態度。」
「這說明他的服從性壓過了獨立判斷能力,數據助手乾的是跟冰冷的數據死磕的活,不是天天去揣摩老闆的心思。」
陳野將名單對摺順手揣進褲兜,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你什麼時候連看人的道道都摸得這麼清楚了?」
林阮阮抱著那本滿是劃痕的筆記本站在走廊的冷風口。
「跟你學的。」
陳野沒接這句帶著軟鉤子的話,邁步朝外走。
「第二批什麼時候面?」
「後天下午。」
「程曦那邊先發錄用通知,第二批面完再定最後那一個名額。」
「好。」
當天晚上程曦的錄用通知走完流程發到了郵箱。
沒過十分鐘程曦主動加了林阮阮的微信。
「請問明天入職需要帶什麼?」
林阮阮回了一長串字。
「自帶筆記本電腦備一副降噪耳機,帶上自己的水杯,嚴禁帶任何有氣味的零食進入工位區,遇到業務問題先自己查檔,查不到再來找我開口。」
陳野站在工位旁看到這條消息記錄搖著頭笑了。
這丫頭制定規矩的架勢,利落得連那些在職場上滾了十年的老油條都比不上。
周四下午,第二批面試如約進行。
跟第一批的質量比起來這次的四個人水分偏大。
前三個問不出個所以然全被林阮阮乾脆利落地打發走了。
直到第四個叫謝朗的男生進來,林阮阮手裡的筆才算停下來。
大一新生數學系。
這人透著股沒見過社會的生澀,但給出的數據清理思路異常清晰,上機做圖表的手速極快。
林阮阮把那道經典的異常值處理題拋給他。
謝朗給出了最標準的答案。
標記,溯源,歸類,再視情況決定是剔除還是做修正補償。
全中。
答完題後謝朗沒急著走,反而搓了搓手大著膽子看向主位。
「林阮阮,結束前我能多問一句閒話嗎?」
「你問。」
「我來之前看了你們微行招人的帖子,底下有不少工大的老油條在評論區帶節奏。」
謝朗抓了抓亂蓬蓬的頭髮話沒藏住。
「他們說你是陳野身邊的人,進這個團隊其實就是單純給你打雜背鍋的,我是說,我想跟你確認一下,這個崗位進來了到底是誰做主?」
這話一出,會議室安靜得只剩空調出風聲。
陳野轉筆的手指停住,碳素筆穩穩夾在指縫間。
林阮阮合上面前的筆記本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她抬起頭隔著那層厚重的黑框眼鏡一字一頓地看向謝朗。
「你的工作核心是處理海量數據,對接複雜的騎手排班模型和商戶出餐系統。」
「至於我是誰的人跟你領的工資沒有半毛錢關係,你只需要認清一個事實,你做的每一份報表如果質量過不了我這一關,你連背鍋的資格都沒有,直接走人。」
謝朗被這股鋒芒鎮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本能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一直沒出聲的陳野。
陳野把手裡的筆扔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別看我。」
「關於數據口的事,她說了算。」
老闆一句話直接把場子封死。
謝朗收起那點小心思老老實實地點頭認慫。
「我明白了。」
第二批面完林阮阮毫無懸念地把謝朗填進了錄用名單的第二個空位。
陳野在走廊里翻看著最終結論。
「你確定留他?」
「確定。」
「這小子敢當著你的面把那些刺頭的話抖落出來,情商可不怎麼高。」
陳野提醒了一句。
林阮阮把筆別在本子上。
「他敢當面問這些,證明他骨子裡不怕得罪人,搞數據核算最忌諱圓滑,人一圓滑帳目就全假了。」
陳野沒再多說。
傍晚回到東門外的寫字樓辦公室。
修一汀正趴在自己的電腦後邊啃著滷鴨脖,看陳野推門進來趕緊咽下嘴裡的肉。
「野哥,助手招到了?」
「兩個。」
「技術過關嗎?」
「別弄進來添亂啊。」
「林阮阮說能用那就絕對能用。」
陳野拉開椅子坐下。
修一汀把骨頭吐進垃圾桶砸吧了一下嘴。
「那倒是,她說行的事情至今為止還真沒拉過胯。」
羅烈坐在對面的雙人工位上手裡翻著遠山法務部剛發過來的條款修改定稿。
聽到這話他推了推金絲邊眼鏡頭也沒抬地接了一句。
「她唯一走空的那件事,你要不要順便猜猜是什麼?」
修一汀啃鴨脖的動作停在半空。
「什麼事走空了?」
羅烈翻過一頁厚厚的紙張。
「當初工商註冊時,備選公司名字的第三行。」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紙張翻頁聲。
修一汀的眼睛一點點瞪圓了。
他僵硬地轉過脖子,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個被陳野一筆劃掉的名字。
阮野科技。
這哪是走空。
這分明是一把沒能成功扎進領地的軟刀子。
修一汀脖子往後一縮,默默把手裡剩下的半截鴨脖扔回了餐盒裡,一句話都不敢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