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點,陳野剛到辦公室,沈竹青的消息就彈了出來。
【中午有空嗎,我請你喝咖啡。】
【樓下的那家?】
【對,十二點。】
陳野把手機揣回褲兜。
沈竹青主動約他單獨吃飯,這還是公司成立以來的頭一回。
上周末那條針對意味極濃的朋友圈,加上酒後差點給遠山資本打電話的事。
這女人心裡積攢的那股氣快到臨界點了。
今天這頓咖啡顯然要見真章。
上午的工作照常推進。
林阮阮縮在角落工位上處理三校區的訂單數據匯總。
那鍵盤敲得密不透風。
羅烈在隔壁的小會議室跟遠山法務通視頻電話。
門關著,男中音穿透玻璃隔斷沉悶地傳出來。
修一汀搬了把椅子坐在茶水間門口,一手撕著吐司麵包,另一隻手狂滑手機。
「野哥,師範那邊有個做螺螄粉的老闆娘在商戶群里鬧起來了,說騎手把她家的湯灑了一半,她要雙倍賠償。」
陳野頭都沒抬的給出了回復。
「灑了就賠,按出餐價格單倍走,再加一句道歉,多一分不行。」
修一汀把麵包往嘴裡一塞,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在手機上按字回復。
十一點五十,陳野拿上手機和車鑰匙。
「林阮阮,下午三點曹彬的首月數據對帳你準備好。」
林阮阮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半拍。
「好。」
電梯下到一樓。
樓下的咖啡店不大,統共十來張桌子,工作日的中午只有零星幾個人。
沈竹青已經到了。
淺駝色大衣配著高領黑色針織衫,頭髮散在肩上。
面前擺了兩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鐵。
陳野走過去,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你竟然連我喝什麼都點好了。」
沈竹青把美式往前推了推。
「因為我知道你不喝拿鐵。」
陳野端起紙杯,喝了一口。
「說吧什麼事。」
沈竹青握著杯壁的手指有些泛白。
「我只有一個問題。」
「問。」陳野毫不拖泥帶水。
「你給她那個位置,到底是因為她的能力,還是因為別的?」
店裡的音響放著舒緩的英文歌。
陳野把杯子擱在桌上,磕出一聲輕響。
從認識到現在,沈竹青做事一向是不問不爭,直接拿業績砸桌子來證明自己的實力。
今天破例把話挑明應該是徹底較真了。
而且針對的人是林阮阮。
「因為能力。」
沈竹青沒接話,端起紙杯抿了一小口。
「既然這樣,那我再換個問法。」
她把杯子放下,「如果我和她能力一樣強,你會讓誰坐那個位置?」
陳野往後一靠倒進椅背。
這問題是個死胡同,不管怎麼答都是踩雷。
「你們倆做的事不一樣,方向也不一樣,沒有可比性。」
沈竹青手指敲了一下桌面,神色更不好看了。
「你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這不是回不回答的事。」
陳野往前探了半寸身子。
「沈竹青,你做外聯的手段比在座所有人都強,師範校區三天打通十四家商戶,這個戰績放到正規公司,幹了十年的區域經理都未必拿得下來。」
「但你沒把那個名頭給我。」沈竹青依舊在較勁。
「名頭不值錢。」
「名頭不值錢?」
沈竹青語速加快,情緒比平常明顯有些激動。
「陳野,微行現在拿了遠山兩百萬,下一輪融資的時候,投資人看的第一張表就是核心團隊架構。」
「CEO陳野,COO林阮阮,外聯總監沈竹青。」
她把三個職位的高低排列念得清清楚楚,應該是介意了很久才開的口。
「真到了那個時候,資方的第一反應就是你的運營重於商務。」
陳野聽完這番話,搭在桌邊的手收了回來沒出聲。
這是實打實的事實。
在投資機構的盡職調查里,那個位置的權重天然壓著垂直部門負責人。
哪怕沈竹青拿下的盤子再大,紙面上的位次差就是不可逾越的低了半級。
「那你想要什麼?」陳野有點心累乾脆問出口。
沈竹青扣在杯子上的手停住了。
她大概沒料到陳野會直接把底牌交到她手上。
她原以為今天是一場沒有結果的爭論,或者是一次需要長篇大論來換取安撫的拉鋸。
「我要聯合創始人的稱呼。」
店裡的音樂剛好切歌,空氣安靜了兩秒。
「對外可以用,對內架構不變。」
陳野端起美式。
「你的工作職責和匯報線照舊,名片和所有公開場合的介紹全部加印這幾個字。」
沈竹青定在座位上,指尖在桌面上壓出清白印子。
「你答得太快了。」她完全沒有想到陳野會這麼痛快。
「因為你說的有理,這個名頭你完全擔得起,是我之前沒顧慮周全。」
沈竹青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亮屏幕。
「那你現在在核心群里發通知。」
陳野挑了下眉,看出了她的步步緊逼。
「你這是一步不讓。」
「我不讓,怕你一出門就忘了。」
陳野掏出手機,點開微行核心管理群直接打字。
【@全體成員,即日起,沈竹青的對外身份統一使用聯合創始人兼外聯負責人,內部工作流程和匯報線不變。】
發送。
群里安靜了十秒鐘。
修一汀第一個詐屍。
【那我呢,我能不能叫聯合創始人兼採購總監?】
羅烈緊跟著潑冷水。
【你叫聯合創始人之子比較貼切。】
修一汀發了一長串痛哭流涕的表情包。
群里重新安靜下來。
過了五秒,林阮阮的消息冒了出來。
【收到。】依舊規規矩矩的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沈竹青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那兩個字,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她倒是淡定。」語氣帶著些說不清的意味。
陳野喝完最後一口美式站起身。
「她不淡定的時候沒人能看得出來。」
話留在桌面上,沈竹青坐在原位看著陳野穿過馬路走向寫字樓。
寧姚發來的消息。
【談完了?】
沈竹青單手按鍵。
【嗯。】
【拿到什麼了?】
【聯合創始人。】
那頭停頓了很久。
【夠狠。】
沈竹青把手機按滅,端起杯子把最後一口拿鐵喝得乾乾淨淨。
回到辦公室。
林阮阮還坐在靠窗的工位上,屏幕上的數據報表滾得飛快。
沈竹青路過她身後時步子放慢。
「林阮阮。」
林阮阮鍵盤敲擊聲停了下來。
「嗯?」她還是乖巧模樣。
「師範那邊第二批商戶的入駐系統,什麼時候上線?」
林阮阮偏過頭,「今天下班前。」
沈竹青點了點頭,走回自己的工位落座。
整個下午兩人再沒說過一句話。
辦公室里那種讓人透不過氣的緊繃感卻實打實散了。
傍晚六點天色暗下來。
陳野收拾好文件,拿上車鑰匙。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林阮阮的工位還亮著。
「還不走?」
「師範的系統還差一個接口沒調通,再十分鐘。」
「嗯,不要太累了。」
陳野推門出去按下電梯。
下到地下車庫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進去。
還沒來得及發動引擎,手機屏幕亮了。
林阮阮發來的微信。
【聯合創始人這個名頭,沈學姐值得。】
陳野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這就是林阮阮。
不酸不怨,她把態度表得無懈可擊,大度得讓人挑不出丁點毛病。
但陳野心裡太清楚了。
她並不是不在意。
她只是在用一種極其精密的自我管理,確保自己永遠不會成為那個需要陳野花精力去解決的麻煩。
甚至連讓步都要讓得漂漂亮亮。
陳野敲下三個字。
【你也是。】
發送成功。
對話框上方變成對方正在輸入中。
陳野等著她回復晚安,他好像已經習慣了這種回復。
幾秒鐘後跳出來的卻是一張後台界面的系統截圖。
【師範的接口我調通了。】
【另外我在後台管理權限里,給沈學姐單獨開通了聯合創始人的專屬模塊,數據查閱權限和我的帳號平級,剛剛已經把密碼發給她了。】
陳野盯著屏幕上的這兩行字。
連繫統權限都在第一時間主動放權交接。
這已經不是懂事了,這是一種讓人後背起一層雞皮疙瘩的極致理智。
陳野鎖上手機屏幕,把手機扔在副駕駛的儲物格旁。
車燈亮起照亮了空蕩蕩的水泥地。
他掛上擋位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駛入江城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