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辦公室樓下湘菜館。
包間門推開,修一汀正站在桌邊擺陣,兩瓶飛天茅台被他供在轉盤正中間,包裝盒上的金字在燈下直晃眼。
「今天這頓慶祝微行第一筆融資到帳,」修一汀拍著胸脯繼續說,「看見沒,我爸酒櫃裡摳出來的,市面上根本拿不到這年份。」
羅烈伸手拉開對面的椅子,無框眼鏡後面的視線往瓶身上一掃。
「這是去年中秋你們家送禮沒送完剩的那批吧,我記得你爸當時還發了條朋友圈,嫌這批酒度數不對拿不出手。」
修一汀臉上的得意當場卡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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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總,這大喜的日子,你這嘴能不能留點德?」
「陳述事實。」
包間門再開,左進提著個塑膠袋擠進來,順手往桌上一放,三大盒油炸花生米配兩盒泡椒鳳爪。
「硬菜,我特意去橋頭那家老店排隊買的。」
修一汀抓了抓燙卷的頭髮直揉太陽穴。
「我這幾千塊的茅台,你就拿十塊錢的花生米配?」
「我爸說了,花生米是茅台的靈魂伴侶。」
左進一邊扯開塑膠袋一邊理直氣壯地回嘴。
「你爸平時喝的是茅台?」
「哦,那倒不是,二鍋頭。」
陳野挑了靠里的主位坐下,沈竹青拉開他左邊的椅子落座,寧姚順勢坐在了右邊。
秦梔根本沒等招呼,自己拉開左進對面的椅子坐了下去。
「別看我,蹭飯是我的核心業務之一。」
梁驍緊跟著進門,拉開椅子前先朝陳野碰了個拳。
「恭喜,老闆。」
這稱呼喊得自然,工大那股子刺頭勁兒已經被他收斂得差不多了。
十二人的圓桌還剩最後一個位置。
包間門被慢慢推開,林阮阮站在門口,視線在桌上掃了一圈,陳野身邊的位置已經滿了。
她連半步都沒往前邁,直接拉開了手邊緊挨著包間門的那把椅子坐了下去。
那地方離主位最遠,別說夾菜了,連中間的轉盤都得站起來才能夠著。
修一汀隔著半張桌子大喊出聲。
「林阮阮,你坐門口當門神啊,過來點。」
「這裡離門近,」林阮阮把黑色的雙肩包摘下來掛在椅背上,「待會上菜我方便幫服務員接一下。」
修一汀被這句話給噎了一下。
「咱們公司是沒錢付服務費了讓你擱這兼職端盤子?」
「我不能喝酒,」她雙手擱在膝蓋上坐得板正,「坐這裡早退不會打擾你們。」
理由給得滴水不漏,人也格外懂事乖巧,這模樣任誰看了都覺得心疼。
陳野靠在椅背上,看著對角線那個安安靜靜的身影。
從食堂打飯到副駕儲物格,她前陣子恨不得把存在感塞進他生活的每一條地縫裡,今天卻反常地把自己邊緣化,退到了一個絕對安全的死角。
這就是以退為進。
只要她不主動湊上來,沈竹青和寧姚連發難的支點都找不到。
涼菜熱菜陸續擺滿轉盤。
修一汀擰開茅台挨個倒了半杯。
陳野端起酒杯沒說長篇大論。
「所有人,大家都辛苦了。」
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噹作響,角落裡的林阮阮端著倒了白開水的玻璃杯,只拿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就放回原處。
這頓飯吃得熱鬧,修一汀酒量不行話不少,拉著梁驍一通吹噓擂台賽的豐功偉績。
秦梔咬著筷子,指了指轉盤對面的剁椒魚頭。
梁驍手比腦子快,按著玻璃邊沿轉了半圈剛好把魚頭停在秦梔面前。
秦梔夾了一塊魚肚皮上的肉。
「別說,轉盤停得挺准啊。」
「工大食堂搶飯練出來的。」
梁驍順嘴就接了這麼一句。
「行,以後飯局你專門負責給我轉菜。」
一桌子人轟然笑出聲,梁驍被花生米嗆得直咳嗽。
沈竹青今天沒穿正裝,換了件高領的深灰毛衣,馬尾拆了,頭髮順著肩膀垂下來。
校花的美貌和氣質顯露無疑。
她偏過頭和陳野定接下來的事。
「下周三師範有社團開放日,我打算借場地辦個平台體驗日。」
「預算是多少?」
「大概一千以內。」
陳野點點頭,很乾脆:「行,批了。」
寧姚在右邊也緊跟著開口接話,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物料設計別外包了,浪費錢,我來做。」
沈竹青側過臉看過去,「你會排版?」
寧姚夾了一塊排骨放在碗裡。
「校廣播站每期的海報都是我出的。」
兩人隔著陳野對視了一眼就把事情敲定,沒有任何推諉扯皮。
陳野端著水杯,餘光越過中間那幾個人落在門口的位置。
整整半個小時林阮阮手裡的筷子就沒怎麼動過,面前的骨碟乾乾淨淨只夾了兩根白灼菜心。
修一汀喝高了端著杯子開始點名。
「林阮阮你別光喝水,吃肉啊,你瘦成那個麻杆樣以後配送箱怎麼扛!」
桌上的笑意還沒散。
林阮阮手指摳著玻璃杯外壁的冷凝水往椅子後背縮了縮,黑框眼鏡跟著晃了一下。
「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就好。」
陳野把手裡的水杯往桌上不輕不重地一頓。
眼風往對面掃過去。
修一汀剛要張開的嘴立馬閉上,縮回座位繼續對付花生米。
晚上八點半酒局散場。
冷風一吹酒意全往頭上涌,修一汀走路畫S形整個人掛在左進脖子上,羅烈走在最後面大衣沒扣,滴酒未沾的他看起來像個局外人。
沈竹青和寧姚結伴朝學校方向走,路燈下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秦梔按下車鑰匙讓白色MINI車燈閃了兩下。
她降下車窗,沖路邊被冷風吹得縮脖子的梁驍說了句話。
「明天給你工大站點送兩箱冷萃咖啡,給弟兄們提提神。」
梁驍摸不著頭腦,完全不懂對方是什麼意思。
「怎麼結帳啊?我們可沒錢。」
「記我帳上。」
說完話秦梔乾脆一腳油門車尾燈混入車流,梁驍站在冷風裡直愣神。
陳野穿過街道走到對面的露天停車場,拉開駕駛座的門的后座坐進去。
代駕還沒來手機就震了。
屏幕亮起是林阮阮的微信。
「你今天喝了多少啊?」
陳在屏幕上打字回復。
「兩杯。」
那邊回得很快。
「多嗎?我不是很懂酒,也不知道你的酒量。」
「不多。」
「能開車嗎?」
「我已經叫了代駕。」
半分鐘後新的消息跳出來。
「今天我坐得遠了一點,不想讓你為難。」
陳野:「看到了,沒事。」
「你會覺得我是在故意躲你嗎?」
陳野看著這句越界的話沒急著回,她難道今天一晚上沒靠近半步全是為了這最後一句做鋪墊的嗎?
「你想坐哪就坐哪,沒必要在意別人怎麼看。」
這句回發過去等了兩分鐘後...
「如果我想坐你旁邊呢?」
車外傳來遠處的鳴笛聲。
陳野把座椅往下調了半寸,手指懸在鍵盤上停頓了片刻。
她知道對方話里是什麼意思,可依舊還是選擇了回復。
「下次坐吧。」
點擊發送。
握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用了點力道,這句話拋出去意味著什麼他自己再清楚不過。
一分鐘過去,兩分鐘過去,林阮阮沒有回覆任何文字,只發來一張截圖。
是手機自帶的備忘錄界面。
白底黑字的最上面一行是今天的日期。
正中間只有短短的四個字。
【他說下次】
陳野盯著屏幕上的截圖,這四個字透著明目張胆的宣示感,不聲不響就這麼直挺挺地扎進領地。
陳野翻轉手腕,手機被倒扣在座位上。
他嘶了一口氣,不得不承認這不說話的丫頭,後勁比那兩瓶飛天茅台還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