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曹彬那邊的外包運力正式併網。
城南三個站點的二十六個全職騎手,全盤接入林阮阮連夜搭出來的網格化調度模型。
上午十點半的微行科技辦公室里鍵盤聲不斷,陳野坐在獨立辦公桌前翻閱著周末的三校運營日報。
紙張翻動間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擱在手邊的手機震了。
曹彬打來的。
接通。
「你那個調度方案挺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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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彬在那頭嘖了兩聲,背景音里隱隱能聽到騎手拿外賣盒的塑膠袋聲。
陳野在其中一行客訴數據上畫了個圈,筆尖懸停。
「邪門在哪?」
「省下來的時間足夠他們多跑四單多賺六十塊,打工人拿到真金白銀了自然不鬧。」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隨後傳來曹彬按打火機的聲音。
「你什麼時候親自過來看看?」
「這周末。」
陳野拿過桌上的檯曆。
「周六我過去。」
「成我泡好茶等你,直接來站點不去老碼頭那破地方了。」
「行。」
電話切斷,陳野拿筆在檯曆周六的格子裡劃了一道短線。
中午十二點的江大食堂二樓,陳野剛打了一份紅燒排骨飯落座。
對面拉椅子的聲音就響了,林阮阮端著一碗白粥,規規矩矩地坐在了他正對面。
沒挨著坐也沒隔著桌子,就這麼直直地正面對著。
這女生最近開始換套路了,不再往他跟前湊,反而拉開了一點距離。
偏偏這種直面的距離感更讓人覺得她無處不在。
「有事?」
陳野夾起一塊排骨。
「曹彬城南三個站點的首日早高峰數據我剛才跑出來了。」
她把手機越過桌面推過來,屏幕上亮著一張清晰的柱狀對比圖。
「超時率從百分之十二降到了百分之四點七,客訴從平均每天九單降到了兩單。」
她細軟的聲線穿透了食堂的嘈雜,穩當得很。
陳野視線在圖表上停駐了兩秒。
「騎手到手收入呢?」
「平均漲了百分之十八。」
陳野收回目光繼續吃飯,這組數據只要能穩住一周曹彬在城南站點的續約底牌就徹底坐實了。
微行的外包運力也能徹底拴牢。
「還有一件事。」
林阮阮收回手機,低頭攪了攪碗裡的白粥,米湯冒出的熱氣蒙上了她的黑框眼鏡。
「曹彬手下有個站長叫劉剛上午在群里發了點牢騷說新調度表讓他管的那個片區騎手開始跟他對著幹。」
「原因。」
「以前他管的片區都是好單密集區路線熟賺得多,現在網格化把好區重新切分了他手底下的人覺得他罩不住地盤了。」
陳野放下筷子,看著對面。
「你怎麼看?」
林阮阮握著勺子的手捏緊了些。
「讓曹彬換掉他或者把他調到最差的片區試試,如果他這個站長只能靠地盤好來維持威信換到差片區他壓不住人自己就會露餡。」
一針見血,毫不留情,這思路跟她平時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反差大得離譜。
陳野拿餐巾紙擦了擦嘴角。
「去跟曹彬說。」
林阮阮抬起頭,隔著蒙了一層水汽的鏡片看過來,錯愕寫在臉上。
「我直接找他說?」
「你是微行的COO。」
陳野語氣平緩,卻帶著不能反駁的底氣。
「以後站點調度的建議你自己去提。」
「好。」
周六早晨七點半,天陰沉沉的,冬天的晨風颳在臉上已經帶了刺骨的寒意。
陳野穿著件黑色連帽衛衣,開著周行簡借的那輛不起眼的奧迪打轉向燈出了校門。
今天去城南站點單程半小時,他昨天離開辦公室時沒跟任何人提過今天的行程更沒定具體的出發時間。
車順著主路開到學校西門外的第一個十字路口,前方紅燈亮起,陳野踩下剎車。
他漫不經心地掃向左側街角,視線定住。
街角的24小時便利店門口站著個穿米灰色羽絨服的女生,她縮在屋檐下避風,懷裡抱著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保溫袋。
林阮阮。
陳野按向車窗控制鍵,玻璃降下一半,外面的冷風夾雜著落葉卷進車廂。
「你又來了。」
林阮阮聽到聲音立刻轉過身,她抱著保溫袋一路小跑過來停在副駕車門外彎著腰往裡看。
「我沒打算跟車。」
陳野手搭在方向盤上,隔著車窗打量她。
「那你站在這幹什麼?」
她把懷裡那個保溫袋舉高了些,獻寶似的往前送。
「送早飯。」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出門會走這個路口?」
陳野納悶。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腳在水泥地上蹭了兩下。
「你上次去東郊看地也是從這邊出去的。」
陳野往椅背上一靠,前世今生他在商場上算計過無數人,卻頭一次被一個小姑娘把出行軌跡摸得這麼透。
她根本不需要去問,靠著日常積累的數據碎片就能把他的路線拼湊得嚴絲合縫。
這女生腦子裡裝了一台精密的人肉雷達。
紅燈倒數還剩十秒,後面的車發出了怠速的轟鳴。
「上車。」
林阮阮站在冷風裡沒動,手抓著羽絨服的下擺。
「真的可以嗎?」
「你都站在這堵我了。」
她一把拉開副駕的門坐了進來,車門關上,一股屬於外面的冬日寒氣撲了進來,卻很快被保溫袋裡散發出的熱度驅散。
她把袋子解開,遞過來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包子。
「醬肉餡的。」
她強調了一句。
「便利店裡買的沒自己做。」
陳野接過包子,隔著油紙能感覺到燙手的溫度,他咬了一口,麵皮鬆軟肉汁飽滿。
「為什麼買?」
林阮阮雙手交疊壓在腿上,坐姿端正。
「你上次說了讓我別起那麼早去廚房忙活。」
聽話,而且固執。
陳野咀嚼的動作慢了半拍,她不僅把退路找好了,連順著他毛摸的技巧都越來越熟練。
「下次真想送提前發消息。」
她用力點頭。
「嗯。」
車駛上南環高架,周末的早晨高架上車流稀疏。
林阮阮拉開書包拉鏈,抽出一疊列印好的A4紙平鋪在膝蓋上。
「曹彬城南三號站點的騎手排班有個隱藏漏洞,早班和午班交接的時候有二十分鐘的真空期,這段時間沒有強制要求騎手在線,但區域裡的長途死單還是會照常派進來容易砸在手裡。」
陳野轉動方向盤,變了個車道。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漏洞?」
「昨天晚上拉日結數據的時候。」
陳野偏頭看了她一眼,視線在她眼底那層淡淡的烏青上掃過。
「昨晚幾點?」
「十一點半。」
她報數報得乾脆。
「又熬夜。」
林阮阮立刻把膝蓋上的紙往下壓了壓,試圖掩飾什麼。
「十一點半在大學裡不算熬夜。」
陳野沒接這茬,直指核心。
「你平時到底幾點睡?」
「看情況。」
「什麼情況?」
車廂里只剩下引擎運轉的低鳴,林阮阮把臉撇向窗外,字字清晰地落進陳野耳朵里。
「發給你的工作匯報如果沒有回覆就會晚一點睡。」
陳野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她把情緒全部藏在工作里,一句沒有回覆就晚點睡把那種病態的關注和守候攤得明明白白。
不吵不鬧,就在那乾耗著等。
「以後晚上十一點之前必須睡覺。」
陳野下了死命令。
「如果有突發客訴要處理呢?」
「第二天處理。」
「如果第二天上午單子太多來不及呢?」
「分發給別人不要全壓在自己身上。」
林阮阮不吭聲了,慢吞吞地把那疊紙按平重新塞回書包里,拉上拉鏈。
「好。」
二十分鐘後,車開進了城南的舊商業廣場。
曹彬的站點設在底商的一角,門頭掛著塊破爛的招牌,裡面更亂,十幾個騎手休息用的紅藍塑料凳子東倒西歪,牆上貼著的區域白板畫得亂七八糟。
曹彬正站在門口抽菸,看見陳野從車上下來,他踩滅了菸頭迎上來。
「陳老闆你這車開得可夠低調的。」
緊接著,曹彬看到了從副駕推門下來的林阮阮。
他愣了一下,夾著煙盒的手停在半空。
「你們這大周末的……」
陳野直接邁上台階,截斷了他的話。
「這是我們微行的運營總監過來看你們站點的具體落地數據。」
曹彬重新打量了林阮阮兩眼,把沒出口的渾話咽了回去。
「成裡面請。」
三個人走進站點後面那間連窗戶都沒有的小辦公室,空間逼仄,空氣里混著煙味和劣質茶水的味道。
曹彬從破舊的辦公桌上劃拉出一堆紙片,粗糙的考勤表手寫的騎手排班還有幾張沾著油漬的商戶小票,亂糟糟地堆成一座小山。
「這就是這幾天的原始數據還沒顧得上理。」
曹彬指了指那堆破爛。
林阮阮走過去,把書包放下,她沒嫌棄髒,從包里拿出筆記本電腦開機。
十分鐘,鍵盤敲擊的聲響在狹小的屋子裡密集如雨。
她一言未發只是把那些散亂無章的數據飛速錄入後台交叉比對,最後回車鍵一敲,生成了三張直觀的紅藍對比圖。
曹彬靠在椅背上,眼睛瞪得滾圓。
「你這手速我手底下那五個片區站長加一塊兒再多長兩隻手都趕不上。」
林阮阮視線依舊盯在屏幕上。
「他們慢主要是站點沒有建立數據歸檔的底層邏輯。」
曹彬摸了摸下巴。
「那怎麼建?」
「靠強制培訓。」
林阮阮合上電腦。
「我回去做一份標準的入檔操作手冊明天發給你讓下面的人嚴格照做。」
曹彬嘖嘖稱奇,轉頭盯住陳野。
「陳老闆商量個事,你這個運營總監以後能不能隔三差五借我用用,別的我不敢說兼職工資這一塊我絕對開得比外面高一截。」
陳野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紙杯,喝了口溫水。
「想都別想。」
這四個字砸下去,沒留一點商量的餘地。
曹彬乾笑兩聲,識趣地閉了嘴。
中午,曹彬在廣場對面的蒼蠅館子訂了個包間,點了一桌子重油重辣的江湖菜。
林阮阮看了一眼滿桌的紅油,默默把面前那盆水煮肉片往外推了半寸。
曹彬拿著公筷,大喇喇地給她夾了一塊粉蒸排骨。
「吃這個一點辣味沒有。」
林阮阮小聲說了句謝謝,埋頭啃排骨。
飯桌上,曹彬倒了杯啤酒,主動提起了工作。
「劉剛那個刺頭的事照你說的辦了,前天你們那個林總監在微信上給我留言建議我把劉剛調到三號最差的那個片區去試試水。」
陳野端著茶杯,偏頭看了林阮阮一眼。
她正專注地對付著碗裡的排骨,耳根卻偷偷紅了。
這丫頭不僅敢直接越級去敲打社會人,甚至連方案都提前鋪排好了。
「你怎麼說的?」
陳野問。
曹彬把啤酒一口乾了。
「我昨天就發了調令,結果那小子到了三號區直接拉胯,底下幾個老騎手根本不服他,這下他沒話說了老老實實跑單去了。」
吃完飯,陳野給曹彬新列印出來的考核細則拍了照存檔。
回學校的路上,車廂里開著暖風。
林阮阮靠在副駕的皮質座椅上,車外風景倒退,沒過多久她的黑框眼鏡慢慢滑到了鼻樑中間。
陳野餘光瞥見,沒伸手去扶。
「困了就睡。」
「不困。」
她的鼻音很重,拖著尾音,顯然是嘴硬。
三分鐘後,她的呼吸聲變得均勻,胸口輕微起伏,腦袋往車窗那邊偏了偏,徹底睡熟了。
陳野空出一隻手把中控台上的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風向避開了她。
車一路平穩地開到江大西門,陳野踩下剎車,車身微微一頓。
「到了。」
林阮阮坐直身子,滑到鼻尖的眼鏡差點掉下去,她手忙腳亂地扶住鏡框。
「我睡著了?」
「嗯。」
她白皙的右側臉頰被安全帶壓出了一道明顯的紅印子,齊肩的短髮亂糟糟地翹起幾根,平時那種嚴絲合縫的規矩感這會兒全散了。
她胡亂抓了兩下頭髮。
「抱歉……」
「這有什麼好抱歉的。」
陳野打斷她。
她推開車門,站在路邊冷風裡整理外套的拉鏈。
陳野隔著降下的車窗看著她。
「林阮阮。」
「嗯?」
她轉過頭手還搭在拉鏈上。
「操作手冊的事周一之前做好發給曹彬就行不要趕在今天晚上去熬夜做。」
她整理衣服的手停住了。
「你怎麼知道我打算今晚做?」
「因為你每次攬下來的活都會在最短的時間內交差。」
陳野太了解她的行事作風。
她低下頭,半張臉藏在厚重的圍巾里,那對梨渦卻還是藏不住地露了出來。
「那我周日再做。」
「周一做。」
陳野糾正。
「好好好周一。」
她抱著書包轉身跑進校門,帆布鞋踩著馬路,步子輕快。
陳野收回視線,手搭上擋位器準備把車開去地下車庫。
目光一掃,副駕的儲物格邊沿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張嶄新的便利貼,淡綠色的。
他伸手撕下來,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跡。
「你開車的時候很好看。」
陳野拿著那張薄薄的紙片,她剛剛明明一路都在睡覺這便利貼是什麼時候貼上去的?
這丫頭的心思真是一步步在往上爬,算計得死死的,偏偏讓人發不出脾氣。
他把紙片翻轉過來,背面沒有任何工作匯報,沒有繁雜的數據分析,乾乾淨淨的底色上,只寫了四個字。
「我喜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