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陳野剛在辦公室把曹彬那邊的合同框架理出個頭緒。
桌上的手機震了。
來電顯示只有一個名字。
周行簡。
陳野按下接聽。
「晚上有空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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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柏悅,六點半。」
「好。」
通話結束,前後加起來不超過十秒。
修一汀不知什麼時候從茶水間貓著腰溜了過來,半個身子探進門框。
「又是周總?」
「嗯。」
「又去柏悅?」
「嗯。」
「能不能帶上我?」
陳野把桌上的文件攏齊。
「不可能。」
修一汀當即哀嚎出聲,整個人掛在門框上。
「我都去過那麼多次了,你現在嫌我礙事了?」
羅烈正好拿著水杯從走廊經過,順嘴插了一句。
「他沒嫌你礙事,他只是嫌你話多。」
修一汀一巴掌拍在旁邊的玻璃隔斷上。
「我這叫活躍氣氛!」
傍晚六點,天色已經全暗了下來。
陳野沒理會修一汀的糾纏,一個人開著車駛進柏悅酒店的地下車庫。
頂層行政包廂。
推開門,周行簡已經坐在主位上。
沒有服務員,沒有第三個人。
比起上次叫曹彬過來敲打的那場局,今天的燈光調得很柔和,桌上擺著一壺剛泡好的武夷山岩茶。
熱氣升騰。
「坐。」
周行簡抬了抬手。
陳野走過去,拉開對面的椅子落座。
周行簡拎起紫砂壺,給他倒了杯茶,把杯墊推過來。
「那塊荒地去看過了?」
陳野端起茶杯,沒急著喝。
「看了,四十二畝,跟地契上的面積對得上。」
「東南角那個標樁,編號跟文件上的一樣吧?」
陳野把茶杯擱下。
「周總,那份文件是你留在那間辦公室里的?」
周行簡端著自己的茶盞,動作不緊不慢。
「不是我留的,但那個項目部當初的部分諮詢工作,我參與過。」
「可以展開說說嗎?」
「兩年前,江城東區有一個文旅交通規劃的前期論證。」
「當時幾個部門聯合委託了一家諮詢公司做可行性報告,我是評審組的外聘專家之一。」
陳野指節在紅木桌面上叩了兩下。
「那張便簽呢?」
「便簽是我寫給當時項目組負責人的私人提醒,純屬個人判斷,不代表任何官方口徑。」
陳野把便簽上的字重複了一遍。
「提前收地。」
周行簡看著他。
「我當時判斷東區三個月內會有政策動作,建議那個負責人提前收儲周邊的連片土地。」
「但他沒聽,嫌風險太大。」
「後來呢?」
「後來項目暫時擱置,那個負責人調走了,辦公室清退,文件就留在了那個鐵皮柜子里。」
陳野手腕一轉,將杯里的熱茶一飲而盡。
「也就是說,那個判斷最終沒有兌現。」
「當時沒有兌現。」
周行簡放下茶盞。
「但不代表現在不會。」
包廂里安靜下來。
窗外是江城的城市夜景,遠處的江面上亮著幾盞零星的航標燈。
「三個月。」
陳野重新提起這個時間節點。
「嗯,三個月。」
周行簡靠向寬大的椅背,語氣平緩。
「東區的新一輪規劃已經過了專家組論證,目前在走最後的內部流程。」
「一旦批覆公示,你手裡那塊地的價值,可以翻五倍以上。」
五倍。
買地的時候花了一千一百七十六萬。
翻五倍,那就是五千多萬,直奔著六千萬的體量去了。
這筆潑天的橫財就這麼被周行簡擺在桌面上。
換作普通的大學生,這會兒連握杯子的手都得發抖。
陳野手指在溫熱的瓷杯壁上摩挲了兩下,將內心的盤算穩穩壓住。
周行簡在這個時間點把底牌掀開,絕對不僅僅是為了送他一個人情。
周行簡笑了。
「你這小子。」
他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摺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展開,鋪在桌面上。
「東區規劃落地之後,配套的商業綜合體需要物流和末端配送的解決方案。」
「我手底下有個項目組,正在做這塊的前期測算。」
陳野視線下移,掃向那張紙。
上面列著五個待篩選的服務供應商名單,全是江城物流配送圈子裡排得上號的企業。
唯獨最後一行。
赫然寫著:江城微行科技有限公司。
這完全是一個還沒長成型的異類。
「你把我們寫進去了?」
「名字是我填上去的,還沒過會。」
周行簡把紙重新折好,收了回去。
「想過會,你得先把公司架構立起來,有像樣的運營數據做支撐。」
「微行目前的月流水能做到多少?」
陳野報了一個實打實的數。
「學生市場能做到這個流水,確實不錯。」
周行簡食指敲擊著桌面。
「但跟商業綜合體的體量比,差了至少一個零。」
「所以周總的條件是什麼?」
周行簡伸出一根手指。
「半年內,把微行的月均營收做到現在的三倍。」
陳野沒立刻搭腔。
三倍。
看似強人所難,但陳野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目前的盤子。
三校聯動的日單量還在爬坡,尋岸咖啡的獨家校園代理已經談妥,曹彬那邊廉價的校外備用運力也即將接入。
這些板塊一旦徹底咬合轉動,湊出三倍的營收並不是遙不可及的天方夜譚。
「做到了呢?」
「做到了,我把微行作為首選推薦,直接寫進項目投標書。」
「做不到呢?」
周行簡端起茶杯,吹散了浮沫。
「做不到,這張紙上最後一行名字,我親手劃掉。」
陳野身體微微後傾,靠在椅背上。
「半年太長了。」
周行簡挑了挑眉。
「你要多久?」
「四個月。」
周行簡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有毛病?」
「四個月,足夠了。」
周行簡盯著對面的年輕人看了幾秒,最後搖著頭笑了。
「你這種人,別人給你一年的期限你非要砍成半年,給你半年你非要壓到四個月。」
「逼自己這麼狠,不怕中途栽跟頭?」
「栽了再爬。」
「這話聽著挺硬氣。」
周行簡語重心長。
「但你要是真栽了,爬起來的成本比你想像的高得多。」
陳野拿起茶壺,給自己續上一杯。
「周總,這四個月里,微行的運營數據我會按月發給您過目。」
「但我有一個前提。」
「你跟我提條件?」
「關於東區規劃即將落地的消息,不要跟遠山資本的人透露半個字。」
「包括霍東亭。」
周行簡沉吟著,視線落在陳野臉上。
「為什麼?」
「霍東亭那兩百萬意向金還沒正式進微行的帳。」
「如果他這時候嗅到東區規劃的風聲,會立刻重新評估微行的估值。」
陳野把話挑明。
「到時候他絕對不會按一千五百萬的盤子走,他會把估值直接頂到三千萬以上砸進來,然後以戰略投資的名義拿走微行更多的股份,甚至要求絕對話語權。」
周行簡把茶杯擱在桌上。
「你連遠山資本後續的談判策略和加碼路線都推演出來了?」
「推演不了太遠,只往後多算了一步。」
周行簡看著這個大一新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吐出一句話。
「行,不說。」
飯局在晚上八點準時結束。
走出柏悅酒店的旋轉玻璃門,冬夜的冷風撲面而來。
陳野走向停車場,把車鑰匙掏出來,按了一下解鎖。
滴滴。
車燈閃爍,照亮了角落裡的水泥地。
揣在兜里的手機正好在這時震了一下。
林阮阮發來的消息。
「結束了嗎?」
陳野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沒有立刻發動引擎,單手打字回復。
「結束了。」
林阮阮發來第二條。
「吃飯了嗎?」
陳野回得很快。
「吃了。」
那邊又問了一句。
「沒喝酒吧?」
車廂里沒有開燈,只有手機屏幕的幽光映在陳野臉上。
這三個問題,連排列組合都跟上次的模式一模一樣,嚴絲合縫得透著一股隱秘的掌控感。
陳野敲了兩個字發送過去。
「沒喝。」
那邊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對話框裡跳出兩個字。
「真乖。」
陳野握著手機的手指懸停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這兩個字已經是第二次出現了。
從一個十八歲平常說話連頭都不敢抬的女生嘴裡冒出來,帶著一種強烈的反差和不合時宜的越界感。
陳野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別用這個詞。」
林阮阮秒回消息。
「好的,那換一個。」
陳野沒接話。
過了兩秒,她把換好的詞發了過來。
「放心了。」
陳野看著屏幕上這三個字,捏了捏眉心。
她永遠有辦法把退路鋪好,退一步,依然是在她的邏輯閉環里打轉。
他把手機按滅,揣進兜里。
伸手去摸點火開關的時候,視線掠過副駕駛的區域。
儲物格的邊緣處,那張鵝黃色的便利貼還安安靜靜地貼在角落裡。
上面娟秀的字跡在昏暗的光線下隱約可見。
「你不接也沒關係,我可以放在這。」
陳野盯著那張便利貼看了片刻。
他沒有把便利貼撕下來。
而是抬起手。
啪的一聲。
把儲物格推上去,嚴嚴實實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