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微行科技辦公室正式開始運轉。
準確地講,是被那三個女生接管了。
陳野上完第一節大課,驅車趕到東門外寫字樓。
十六層那扇本該落灰的玻璃門擦得鋥亮,連門把手都透著反光。
推門進去。
沒人在閒聊,只有鍵盤敲擊和翻閱紙張的聲響交織。
沈竹青坐在外聯接待區最大的那張工位上,今天換了件剪裁合體的米色西裝外套。
面前攤著三份商戶合作協議,手邊放著一杯黑咖啡,黑管碳素筆在指間熟練翻轉。
寧姚在角落的雙人工位上,電腦屏幕亮著,正在編輯一篇面向工大校園號的聯合推送稿。
桌角擱著台迷你藍牙音箱,處於靜音狀態,整個人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林阮阮縮在最靠窗的單人工位後面。黑框眼鏡倒映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格。她的桌面收拾得強迫症一般整齊,甚至連簽字筆都按紅藍黑分類插在筆筒里。
三個人,三個方向,三台電腦。
坐得涇渭分明,硬生生把整間辦公室的氣壓拽到了谷底。
陳野看著這陣仗,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這種不需要言語的較量,遠比在會議桌上跟資方談判還廢腦子。
修一汀躲在茶水間沖速溶咖啡,探頭看見陳野進來,丟下勺子就貓著腰竄了過來,嗓門壓得極低。
陳野掃了他一眼。
「天塌了?」
修一汀臉上全是劫後餘生的驚恐,兩隻手在半空亂比劃。
「她們仨八點就到了,到了之後一句閒話沒聊,全在低頭幹活。我總覺得這屋裡隨時要炸。」
「哪來的火藥味。」陳野把車鑰匙揣進兜里,「都挺正常。」
「就是太正常了才不正常啊!」修一汀急得抓了一把新燙的頭髮,「你沒來的時候,林阮阮給每個人的工位上都發了一瓶礦泉水。結果你猜怎麼著?」
陳野沒答腔,視線已經落向了窗邊那個工位。
「沈學姐直接掏出自己帶的保溫杯,把那瓶礦泉水原封不動退回去了。」修一汀壓著嗓子,語氣繪聲繪色,「寧學姐更絕,水放桌角,碰都沒碰。林阮阮把水拿回去的時候,那小臉白的,我看著都窒息。」
陳野越過修一汀的肩膀,看了一眼林阮阮那邊。
那瓶被退回來的礦泉水孤零零杵在電腦背面,瓶身上的水珠早就干透了。林阮阮正盯著屏幕敲字,脊背挺得僵直。
這就是她的一貫做法。
試圖用一些無傷大雅的生活細節去滲透。
但在另外兩個段位極高的女生面前,這種招數只會被當成低劣的圈地行為,原路打回。
陳野拎著書包走向獨立辦公室,推門前停下腳步。
「林阮阮,進來一下。」
敲擊鍵盤的清脆聲戛然而止。
林阮阮合上筆記本電腦,抱在胸前,低著頭跟了進去。
「把門關上。」
咔噠一聲,房門合攏,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陳野把書包擱在辦公桌上,拉開真皮座椅坐下,手指叩了兩下桌面。
「以後別給工位上送水了。」
林阮阮站在桌前,十根手指緊緊摳著電腦的金屬邊框,骨節凸起。
「我只是覺得大家會渴……」
「你覺得的,跟她們覺得的,不是一回事。」陳野語調平穩,不帶情緒,卻把話攤得明明白白,「你送水,沈竹青會認為你在討好她,寧姚會覺得你在借著送水的名義宣示主權,劃分領地。」
林阮阮摳著電腦的手指頓住了。
「我沒那個意思。」
「你有沒有那個意思不重要,關鍵是這個動作在這個環境裡,只能被這麼解讀。」
陳野看著她。團隊初建,核心骨幹之間如果把精力全耗在這種暗戳戳的內耗和試探上,項目根本跑不長。對付林阮阮這種心思九曲十八彎的性格,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她的路子直接挑明,不留餘地。
她徹底不吭聲了,腦袋快要埋進毛衣領口裡。
陳野往後靠上椅背,語氣緩和了半分。
「你做的很多事都很好,執行力也夠,但有些事不需要做到那麼滿。把工作做到極致就足夠了,不需要在生活瑣碎上加戲。」
林阮阮慢慢抬起頭。
鏡片後面的那雙大眼睛裡蓄著點委屈,水光打著轉,硬是沒掉下來。
半晌,她吐出一個字:「好。」
陳野翻開桌上的一沓文件,抽出一份。
「曹彬那份外包協議草案我看了,你改的那兩個條款措辭很準確,下午讓羅烈過一遍財務邏輯就能定稿了。」
聽到這句工作上的肯定,林阮阮原本緊繃的雙肩稍稍鬆懈下來。
「嗯。」
「出去吧。」
她轉過身,手握住門把手,腳步又停住。
「陳野。」
「嗯?」
「以後在辦公室,我不會做多餘的事了。」
門被輕輕拉開,又關上。
陳野把座椅轉向落地窗,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這幾個女生湊在同一個屋檐下辦公,管理難度遠超運營三個校區的單量。
上午十點半,玻璃門被敲響。
沈竹青走進來,高跟鞋踩在複合地板上,節奏分明。
「工大西門那兩家商戶,上午我通了電話確認。」她拉開辦公桌對面的訪客椅,雙腿交疊落座,姿態從容,「其中一家奶茶店想要獨家推廣位,開出的條件是月保底八百單。」
陳野翻開右手邊的商戶檔案。
「八百單保底太高,他們現在的日均出杯量撐死兩百杯。真要給保底,最多從四百起。」
「四百他們不會答應。」
「那就讓林阮阮把他們的出杯數據拉一遍,算出真實的天花板,拿實打實的數據去壓他們。」
沈竹青靠著椅背,視線在陳野臉上打量了兩圈。
「你最近什麼事都讓她跑數據。」
陳野沒抬頭,目光依舊在文件上。
「因為她數據做得最快,錯漏最少。」
沈竹青盯著他看了幾秒,撐著扶手站起身。
「行。」
走到門口,她單手搭在門把上,停下腳步,側過頭。
「陳野,她那張A4紙上第三個公司名字,你劃掉了,對吧?」
這是一記回馬槍。
陳野合上筆蓋。
「劃了。」
「劃了就好。」
門再次被關上,高跟鞋的聲音逐漸遠去。
中午十二點,到了飯點。
辦公室里的人陸續離開。修一汀拉著左進去樓下吃黃燜雞,羅烈拿著合同框架去學校找法學院的同學過審。沈竹青和寧姚前後腳收拾東西下了樓。
寬敞的辦公區徹底空了下來,只剩幾台主機的散熱風扇在嗡嗡作響。
陳野走出獨立辦公室,去茶水間接了兩杯熱水。
走出來,林阮阮還縮在工位上,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陳野走過去,把其中一隻紙杯放在她右手邊。
「去吃飯。」
鍵盤聲停了。
林阮阮雙手離開鍵盤,看著桌上那杯冒著熱氣的水。
「你也給我接水了。」
陳野把左手端著的那杯朝她舉了舉。
「這是對公共資源的合理利用。」
林阮阮沒忍住,腦袋往下猛地一埋,肩膀止不住地抖了兩下。
再抬起臉時,臉頰兩側的梨渦徹底露了出來。
「陳野。」
「嗯。」
「你上午剛在辦公室里教訓我,讓我別做多餘的事。」
「對。」
「但你現在給我接水了。」她盯著那個紙杯,聲線細軟,卻透著股不肯退讓的較真。
陳野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溫水順著喉嚨流下。
「我是老闆,我可以做。」
林阮阮把電腦屏幕按滅,抱進懷裡站起身。
「那我努力當老闆。」
陳野沒去接這句帶著明顯企圖心的話,轉身朝大門走。
「下樓吃飯,下午還有事要跑。」
林阮阮跟在後面,帆布鞋踩在地板上沒有一點聲音。速度卡得極其精準,始終維持在他身後一步半的距離。
不遠,也不近。
但從頭到尾,她從來沒掉過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