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蹲在地上,捏著那張泛黃的便簽,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鋼筆字跡遒勁,每一筆都帶著下壓的力道,寫字的人顯然不年輕。
可是落款只有一個「周」字。
羅烈站在他旁邊,手裡捏著那本舊冊子,眉頭擰了起來。
兩人沒出聲。
修一汀湊過來,伸長脖子想看,被陳野用肩膀擋了回去。
「什麼東西?讓我瞅瞅。」
陳野把便簽折好,揣進褲兜。
「沒什麼,一個舊文件。」
修一汀不信。
「舊文件你表情至於這麼——」他搜索了半天,找不到一個準確的形容詞,「這麼凝重?」
「是你看錯了。」
陳野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站起身,把地上散落的其餘文件袋踢到牆角。
「左進,把這些清到雜物間鎖好。」
左進拖過一個蛇皮袋,蹲下身往裡裝。
「野哥,這些不扔嗎?」
「不扔。」
羅烈推了下無框眼鏡,視線在陳野身上停了兩秒。
他把手裡那本冊子合上,遞迴去。
「需要我查一下嗎?」
「不用。」
羅烈沒再多問。
他太了解陳野的做事節奏——不想攤開的事,硬挖只會適得其反。
大掃除繼續推進。
林阮阮戴著一副膠皮手套在會議室擦玻璃,擦得極其認真,每一塊都要在陽光下對著光檢查有沒有留下水漬。
沈竹青在外聯接待區量尺寸,量完拿碳素筆在筆記本上畫草圖,線條利索乾淨。
寧姚給辦公室各個角落拍照存檔,說是留底做公眾號的「企業成長記錄」素材。
秦梔搬完冷萃之後就靠在落地窗邊玩手機,偶爾往外看一眼街景。
修一汀拖了半間屋子的地,累得氣喘吁吁,把拖把往牆邊一豎。
「我宣布,微行科技未來的保潔預算必須翻倍。」
左進扛著那個蛇皮袋路過。
「你還掌管保潔預算了?」
「我管採購。」
「採購不管保潔。」
修一汀不服氣,「那我管什麼?」
陳野在獨立辦公室里打量著窗外的朝向和光照角度,頭也沒回地扔了一句過來。
「管閉嘴。」
修一汀閉嘴了三秒鐘。
然後又開口。
「野哥,中午我請大家吃火鍋行不行?搬新家嘛,得慶祝。」
秦梔搶在陳野前面接了茬。
「你請客我沒意見,但麻辣鍋底要鴛鴦的,別上來就全辣,我吃不了。」
修一汀回頭,「秦總,您這屬於蹭飯還得點菜。」
秦梔晃了晃手機。
「我那兩箱冷萃價值一千二,你這頓火鍋能打個平手就算你大氣了。」
修一汀張了張嘴,沒犟過。
中午,一群人浩浩蕩蕩去了學校東門外一家川渝火鍋店。
包間不大,坐了快十個人,擠得滿滿當當。
陳野坐在最裡面的位置,邊吃邊在手機上翻找東西。
他打開了那張被拍下的便簽照片,放大了看那個「周」字。
筆鋒、力道、收尾的習慣。
跟周行簡簽名片時候的字跡,有七八分相似。
但修大強也姓「修」,不可能。
鐵皮櫃裡的文件屬於上一個項目團隊。
原來入駐的是一家工程項目部,做的東區文旅交通規劃。
修大強的公司,有沒有可能參與過這個項目部?
陳野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修一汀。」
修一汀正在跟鍋里的毛肚搏鬥,筷子舉在半空。
「啊?」
「你爸以前在東區拿過工程沒有?」
修一汀往鍋里猛涮了兩下。
「好像有,三四年前吧,修了一段路和一個停車場,怎麼了?」
「沒事。」
陳野端起湯碗喝了口菌菇湯。
旁邊的林阮阮一直沒說話,安安靜靜地把自己面前的蘸碟調好了,又默默調了一碟推到陳野手邊。
陳野低頭看了一眼。
麻醬、香油、蒜泥、香菜、小米辣。
跟他上次在食堂吃麵時加的調料一模一樣。
他沒吭聲,直接拿過來用了。
林阮阮的筷子夾著一塊豆皮,在鍋里涮了三下才放進嘴裡,吃得很慢。
沈竹青坐在斜對面,餘光掃到那碟蘸料,又看了看林阮阮,轉頭跟寧姚說起了周一外聯商戶走訪的安排。
寧姚應了兩句,手指在桌面下劃開手機屏幕。
她剛才拍到了那一幕。
不是用相機,是用文字。
她在備忘錄里記下四個字——調料比例。
飯後回到辦公室,人散了大半。
秦梔先走,說下午店裡盤帳。
梁驍也回了工大,沈竹青和寧姚分頭去忙各自的事。
辦公室里只剩下陳野、羅烈和林阮阮。
修一汀和左進在走廊里搬桌子,悶響連天。
陳野關上獨立辦公室的門,撥通了周行簡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
「周總,有件事想確認一下。」
「說。」
陳野措辭很謹慎。
「我在修大強提供的辦公室里清理舊物,發現了一批以前項目組留下的文件,涉及東區文旅交通規劃。」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然後?」
「其中一份材料,標註了我名下那塊荒地附近的幾個地塊編號。」
紙張翻動的聲音消失了。
周行簡的呼吸變得很淺。
「你想問什麼?」
陳野把那張便簽的照片發了過去。
對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野以為信號斷了。
「周總?」
「我看到了。」
又是一段冗長的停頓。
「這件事,你先別往外說。」
「為什麼?」
「因為那塊地的周邊規劃,還沒有公開。」
陳野握著手機,靠在窗邊。
「多久能公開?」
「三個月內。」
「那這張便簽——」
「先別問。」周行簡的語氣比平時沉重了幾分。「等公開了,我親自跟你當面說。」
通話結束。
陳野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窗外對面樓頂的GG牌發了半分鐘的呆。
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
林阮阮推門進來,手裡抱著筆記本電腦。
「曹彬那邊的外包協議初稿,你要不要現在過一遍?」
「放這吧。」
林阮阮把電腦擱在桌上,卻沒有立刻走。
她站在辦公桌前面,低著頭,手指絞著衣服下擺。
「怎麼了?」
「你剛才在電話里提到了荒地。」
陳野看著她。
「你在外面聽到了?」
林阮阮搖頭。
「門隔音不太好。」
陳野拿起桌上的鋼筆,轉了兩圈。
「聽到多少?」
「三個月,公開的,別說。」
陳野把筆擱下。
「這件事你不要對任何人提。」
「嗯。」
她點完頭,走到門口,又停住。
背對著他,聲音壓得特別低。
「你買的那塊地,我查過了。」
陳野手指一頓。
「什麼時候?」
「你上次跟周總通話提到過一次地址,我記下來了,後來去看了一眼公開的土地出讓信息。」
整間辦公室安靜下來,只有走廊那頭修一汀搬東西碰桌子的悶響。
「記下來」三個字,在這個語境裡,份量太沉。
陳野看著她的後背。
「林阮阮。」
「嗯?」
「你整理的那些信息,全存在哪?」
林阮阮轉過身,黑框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直直看著他。
「電腦里有一份。」
「還有?」
「手機備忘錄里有一份。」
「還有?」
她沉默了幾秒。
「腦子裡有一份。」
陳野靠回椅背。
這個女生的信息搜集和記憶能力,已經遠遠超出了「順手整理」的範疇。
「以後涉及到我個人資產的東西,不要自己去查。」
林阮阮攥著門框邊緣,指節收得很緊。
「好。」
她走了。
門關上之後,走廊里傳來她那雙帆布鞋踩在地磚上的細碎腳步聲,越來越遠。
陳野把椅子轉向窗戶。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林阮阮發來一條消息。
「對不起。」
隔了三秒,又一條。
「但我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