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思慮再三最終還是把第三個名字劃掉了。
會議室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拍,三個人默契地沒人出聲。
林阮阮的指甲摳在黑色文件夾的硬皮邊緣。
很輕,卻刮出了一道細微的白痕。
陳野把紙推了回去。
「用第一個。」
江城微行科技有限公司。
沈竹青把旁邊的包拎起,單手搭在肩上。
「這個穩妥。」
寧姚合上採訪本。
「宣傳也方便,不會帶上太多個人色彩。」
林阮阮沒反駁。
她垂著腦袋,兩根手指夾住那張被劃了一道的白紙,慢慢拽回自己面前。
她將紙沿中線對摺,再對摺,壓得平平整整,最後塞進了文件夾最裡面那一層夾層里。
走出經管院大樓,夜風有些涼。
修一汀在台階下轉著圈,鞋底蹭著地磚嗤嗤作響。
見陳野出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
「怎麼樣?遠山真投?」
「兩百萬意向金。」
修一汀腳下絆了一下,旁邊左進趕緊伸手拽住他的胳膊。
「汀哥,你穩住。」
「我沒暈。」修一汀痛心疾首,「我是替我爸心疼,他要是早知道你估值一千五百萬,砸鍋賣鐵也得先投個五百萬進來。」
正說著,修一汀兜里的手機震天響。
屏幕上亮著「老修」兩個字。
接通,修大強的大嗓門直接漏了出來。
「你跟陳老弟在一塊沒?」
「在。」
「把電話給他。」
手機遞到陳野手裡。
「修總。」
「陳老弟,你這就見外了啊!」修大強語氣里透著急切,「遠山要投你們的事我都聽說了,公司要註冊,肯定得有個像樣的窩。我東門外正好有半層寫字樓空著,二百多平,你先拿去用。」
陳野偏頭,看了一眼修一汀。
修一汀連連擺手,以口型發誓自己絕對沒泄密。
陳野收回視線。
「修總,租金按市場價走。」
「空著也是落灰,要什麼租金!」
「那就算了。」陳野語氣平淡,沒有商量的餘地。
電話那頭卡殼了兩秒,修大強立刻改換門庭。
「別別別,按市場價,給你打個九折總行了吧?」
「正常簽合同。」
「沒問題!明天上午你有空來看看?」
陳野盤算了一下。
明天周五,上午課不滿。
「十點。」
「我讓一汀帶你過去。」
掛了電話,修一汀才摸著後腦勺湊過來。
「我爸怎麼知道你要找辦公室?」
羅烈站在後頭推了下無框眼鏡。
「遠山資本的首席法務進校,消息早就傳開了。」
左進興奮搓手,「我們以後是不是有公司了?我能不能去當保安?」
修一汀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你怎麼就惦記當保安?」
左進理直氣壯,「我覺得我這身板適合守門。」
第二天上午十點,學校東門外。
一棟建成沒幾年的商務寫字樓,十六層。
電梯門打開,入眼是一整片通透的空間。
前台、開放工位、兩個獨立辦公室和一個會議室,只是玻璃門上蒙了一層薄灰。
修大強親自在門口等著。
沒穿他那件招牌貂皮,換了套挺括的西裝,只漏出領口的一截粗金鍊子。
「陳老弟,這地方原本是個工程項目部,人撤了就一直擱著。」修大強搓著手,態度殷勤。
陳野在場內走了一圈,走到落地窗前看了看樓下的街景和停車位。
格局不錯,離學校近,很符合現在的團隊需求。
「多少租金?」
修大強試探著報數。
「這邊市場價一平八十,我算你六十。」
陳野轉過身,「不是說九折?」
「友情價,友情價。」
「按七十二算,走對公帳戶。」陳野沒順杆爬。
修大強愣住,「陳老弟,砍價哪有你這樣往上砍的?」
「六十太低,人情債太重,以後說不清。」
修大強品了品這句話,猛地一拍大腿,笑出了聲。
「講究!跟聰明人辦事就是痛快!」
羅烈在旁邊看著這兩人推拉,默不作聲。
修一汀左摸摸右看看,湊到陳野旁邊。
「野哥,這地方有點舊,要不要我爸的施工隊過來砸了重裝?」
陳野制止了這個敗家行為。
「保潔進場掃掃灰,添點辦公用品就行,別大動干戈。」
修大強滿口答應,本來非要拉著陳野去下館子,陳野藉口下午有課推了。
修大強也不惱,把一串沉甸甸的鑰匙拍在陳野手裡,丟下一句「下午我讓財務把合同送去學校」,便心滿意足地下了樓。
回去的路上,修一汀把方向盤拍得梆梆響,車裡飄著他那五音不全的流行歌。
羅烈坐在副駕,看著窗外。
「場地有了,人員架構也該落定了。」
陳野嗯了一聲,「下周開始招人。」
「管理層怎麼分?」
「林阮阮統籌運營和調度,沈竹青拿外聯,寧姚負責公關宣傳,修一汀管物料採購和供應商對接,你來卡財務流程。」
修一汀歌聲驟停,差點一腳踩在剎車上。
「我?對接供應商?我這腦子能行嗎?」
「你有個叫修大強的爹。」陳野語氣閒散。
「這算啥個人能力?」
羅烈側過頭,補了一刀。
「這叫不可替代的核心資源,你只要少說話多擺譜,絕對沒問題。」
修一汀覺得胸口中了一箭。
「羅總,你能挑點好聽的說嗎?」
「偶爾。」
.........
下午,微行科技有了辦公室的消息,在幾個小群里不脛而走。
秦梔第一個發難:「聽說你們鳥槍換炮了?我能把尋岸校園推廣組塞進你們那辦公嗎?」
陳野:「付工位費,按天算。」
秦梔:「鐵公雞。」
沈竹青的消息隨後跟上:「把定位發我,明天我去量一下外聯接待區的尺寸。」
寧姚:「團隊初建,我帶相機過去,順便拍一組正式合影。」
最後是林阮阮。
「周末,我可以去打掃衛生。」
陳野看了兩眼,敲下幾個字:「不用你一個人去,周六上午,所有人一起過去。」
那邊停頓了幾秒。
「那我帶抹布和膠皮手套。」
陳野盯著手套兩個字,鎖了屏沒回。
周六上午九點半。
十六樓的電梯門頻繁開合。
辦公室里的人頭數,超出了陳野的預估。
402宿舍全員到齊不說,沈竹青穿了件利落的工裝襯衫,寧姚扛著個三腳架,林阮阮甚至真的背了一大包保潔用具。
秦梔也來了,不僅人來了,還搬了兩箱尋岸的瓶裝冷萃。
梁驍從工大打車趕過來,手裡拎著個沉甸甸的工具箱,裡面全是各種型號的螺絲刀和電鑽。
連沒露面的曹彬,都讓手下的站長搬了兩套加厚鐵皮貨架送上來。
這群人往那一站,氣氛詭異得像是在劃拉地盤。
修一汀抱著個拖把,左邊是高冷的沈竹青,右邊是抱臂旁觀的秦梔,遠處還有個低頭擦桌子的林阮阮。
他往陳野跟前湊了湊,壓著嗓子開口。
「野哥,咱公司營業執照都還沒下來,這陣仗怎麼感覺明天就能敲鐘了?」
陳野把那串鑰匙扔在前台的石英石檯面上。
「幹活。」
大掃除推進得很快,直到清理到最裡面那間原本用來做檔案室的小房間。
牆角立著個帶密碼鎖的灰色舊鐵皮櫃。
櫃門有些生鏽,卡死了。
左進拿了把錘子,對著鎖扣敲了兩下,嫌不過癮,直接上手猛地一拽。
「哐當」一聲。
鐵皮櫃門被暴力扯開,鉸鏈斷了一根,裡面的東西嘩啦啦散落一地。
全是被灰塵覆蓋的舊文件袋。
修一汀彎腰撿起最上面的一本冊子,拍了拍灰。
「這什麼玩意?東區文旅交通規劃項目……內部諮詢材料?」
陳野手裡剛擰乾的抹布停在了半空。
羅烈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大步走過去,從修一汀手裡抽出那本冊子,翻開第一頁。
目光快速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地塊標號。
他抬起頭,直勾勾盯住陳野。
「陳野。」
陳野扔下抹布走過去。
羅烈把冊子遞上前,指尖重重壓在其中一行黑體字上。
「這上面,標註了你買下的那四十二畝荒地。」
陳野接過文件。
封皮上的日期,印著兩年前。
冊子的縫隙里,滑出一張泛黃的手寫便簽,輕飄飄地落在沾著灰的複合地板上。
陳野彎腰撿起。
便簽上的鋼筆字跡遒勁鋒利,力透紙背。只有一句話。
「東區三月前必有動作,提前收地。」
落款,只有一個字。
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