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管院三樓的小會議室里，空調冷氣開得很足，溫度偏低。
長桌一側，霍東亭靠著椅背，神態鬆弛。
他左手邊坐著遠山資本的首席法務陸敏。
三十多歲的年紀，一身剪裁得體的灰色套裝，頭髮盤得極其規整。
陸敏從進門開始就沒怎麼說話，只是把帶來的文件一字排開，筆蓋拔下擱在一旁，擺出一副隨時準備審查破綻的架勢。
副院長坐在另一頭，面上帶笑，顯然對這場資本進校園的戲碼樂見其成。
陳野推門進來時，身後跟著三個人。
沈竹青把一頭長髮挽成了乾淨利落的樣式，走過去拉開陳野左側的椅子，落座時脊背挺得筆直。
寧姚手裡拿著一本厚重的採訪記錄冊，慢條斯理地坐在另一側，擰開一支鋼筆。
最後進來的是林阮阮。
她今天換了件奶白色的針織衫，厚重的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懷裡抱著那個從不離身的黑色文件夾。
進門後，她並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在長桌最末端的空位旁停下腳步，低著頭站在原地。
陳野拉開自己面前的椅子，偏過頭。
「過來，坐下。」
林阮阮遲疑了兩秒，慢吞吞地挪到沈竹青和陳野之間的空隙，找了把椅子坐下，規規矩矩地把自己縮在角落裡，拿出裡面的數據報表。
霍東亭的視線在那個黑色文件夾上停頓了一下，笑著開口。
「這位就是做排班表的同學？」
林阮阮沒抬眼。
「嗯。」
「你那張表，我看過。」
她握著筆的手指停住，這才抬起頭看過去。
「您看過？」
「陳野在沙龍上講了，副院長後來給我發了照片。」霍東亭沒再多繞彎子，手肘撐在桌面上，直入主題，「咖啡日做得不錯，我今天來也不多廢話，遠山資本想投。」
會議室安靜下來。
副院長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又放回原位。
「霍總，這進度會不會偏快了一點？」
「速度快，是因為這幫年輕人跑得快。」霍東亭目光直指陳野，「今日三校咖啡日，一千三百二十六單，履約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一。工大剛接入不到一周，能跑到這個數字，不簡單。」
話音剛落，坐在角落的林阮阮垂下眼帘，翻開手裡的記錄冊。
上面的合計數字，清清楚楚寫著一千三百二十一。
她沒說話，只是把那張紙往陳野手邊推了半寸。
陳野餘光掃過紙面，抬頭看向霍東亭。
「霍總，後台數據有五單是網絡延遲造成的重複統計，已經剔除了，真實單量是一千三百二十一。」
陸敏翻閱文件的手猛地頓住，抬頭看了過來。
霍東亭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我故意多報了幾單，你倒是不順杆往上爬。」
「拿投資之前的原始數據要絕對乾淨，虛高沒意義。」
陸敏在隨身的本子上重重劃了一筆，之前眼底那點若有若無的輕視收斂得乾乾淨淨。
這根本不是什麼糊塗帳的草台班子。
霍東亭把那份裝訂好的投資意向書沿著桌面推到中間。
「遠山出兩百萬，按投後一千萬的估值，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這話如果讓修一汀聽見，能當場跳上桌子歡呼。
但現在的會議室里，沒人出聲。
沈竹青直接伸手拿過意向書，翻開第一頁，目光快速掃過優先清算權和一票否決權的相關條款。
寧姚則拿起筆，在本子上記錄著核心報價。
林阮阮壓根沒去看那份文件，視線始終落在陳野的側臉上。
陳野看完最後一頁，把意向書合上。
「估值低了。」
霍東亭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
「你想要多少？」
「一千五百萬。」
副院長剛要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陸敏眉頭皺起，視線在陳野臉上來回打量。
霍東亭倒是沒急眼。
「你剛跑出一千三百單，就敢開口要一千五百萬的估值？這價格偏離現階段的市場行情了。」
陳野雙手平放在桌面上，語速平穩。
「不是買今天的單。」
「那買什麼？」
「工大東門和西門打通的獨家入口，尋岸咖啡簽訂的長期排他性合作，曹彬那邊提供的校外廉價備用運力支撐，加上經管院實踐基地的官方背書。」
陳野指尖點在意向書的封皮上，「這四塊板子拼在一起組成的護城河，才是真正的估值。」
霍東亭敲了敲桌面。
「工大的入口，你們也是剛打下來，還沒徹底吃透。」
「所以我要的是一千五，不是兩千萬。」
沈竹青低著頭，唇角挑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寧姚手裡的筆也停了一拍，在本子上點出一個墨點。
霍東亭被這句頂得沒脾氣。
陸敏此時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陳同學，我從法務的角度提醒一句，你們現在的團隊連個公司主體都沒有，核心股權結構也沒定下來。這種情況下要一千五百萬的估值，風控過不了。」
「可以不走純股權轉讓，簽可轉債。」
陸敏愣住，看陳野的眼神全變了。
霍東亭坐直了身子。
「你連這個都研究過？」
「查過一點資料。」陳野應對自如，「遠山先拿兩百萬出來，以可轉股借款的形式進項目帳戶。三個月對賭期，如果三校日均單量穩定在一千五百單，遠山按一千五百萬估值轉股；如果達不到，按一千萬估值轉股。」
陸敏聽完，深吸了一口氣。
這套方案不僅不複雜，甚至把風控邏輯做到了完美閉環。
但從一個大一新生的嘴裡順暢無阻地說出來，實在有些反常。
霍東亭盯著陳野看了半天。
「你把我的退路也算得一清二楚了，但只有這一個條件不夠，單量可以刷，但遠山不吃保底。」
「那就加一個節點。」陳野偏頭看向旁邊的林阮阮，「騎手留存。」
不需要多餘的指示，林阮阮立刻把手裡的文件夾翻到倒數第三頁，抽出一張橫版數據表，準確無誤地遞到陳野手裡。
陳野把表推給霍東亭。
「三個月後，騎手月度留存率低於六成，按一千萬算。高於六成，一千五百萬。」
霍東亭掃了一眼那張表。
上面的各月留存率曲線、離職原因歸類、工時對比，做得比專業風控還要細緻。
他抬頭看向角落裡的女生。
「這也是她做的？」
「嗯。」陳野答。
林阮阮依然低著頭，手指摳在文件夾邊緣。
霍東亭轉頭看著她。
「林同學，有沒有興趣畢業後直接來遠山資本的運營部？」
會議室里的氣氛陡然一變。
林阮阮整個人僵住，完全沒料到話題會突然砸到自己頭上。
「我……我沒想過這些。」
霍東亭笑出聲。
「沒關係，可以慢慢考慮。」
話音剛落，沈竹青翻過一頁意向書，紙張發出清脆的摩擦聲，她抬起頭。
「霍總，當著老闆的面挖運營總監，這可算是惡意抬高我們的團隊流失風險，估值價格還得往上加。」
霍東亭被逗樂了。
「沈同學，你倒是很會抓把柄談條件。」
「平時跟他學了一點皮毛。」
寧姚在旁邊適時把記錄本往前推了推。
「陳野，如果走可轉債協議，那我們後期的對外宣發口徑必須改。不能寫融資成功，只能放『獲得遠山資本戰略投資意向』，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法務糾紛。」
陳野點頭。
「按你說的辦。」
陸敏坐在對面，看著這群大學生，沉默不語。
她原以為這是一場單方面的碾壓局，結果這幫學生把風控、數據、外聯、法務全拆分開來，每個人死死咬住一個板塊，滴水不漏。
而陳野坐在正中間，負責統籌定價。
霍東亭拿起筆，在備忘錄上籤下名字。
「行，框架按你們的走，但遠山必須在董事會要一個觀察員席位。」
「可以，但不干涉日常經營決策。」
「重大事項必須提前知會。」霍東亭蓋上筆帽，「限定於下輪融資、股權變更以及跨校區合作三項。」
「成交。」
兩人沒有簽正式文件，只走了一個意向備忘錄，由副院長作見證。
臨走前，霍東亭把筆揣進口袋。
「陳野，你這難纏的勁，比我見過的大部分創業者都要命。」
「霍總手下留情了。」
「少跟我打太極。」霍東亭站起身，「下周我讓法務起草正式文本，你們的公司主體註冊進度得抓緊。」
「已經在辦了。」
這話一出，屋裡的溫度似乎驟降了。
沈竹青原本整理協議的動作停住，轉過頭看他。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
寧姚也把鋼筆筆蓋合上，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怎麼沒在群里提一句？」
兩人目光交匯處，林阮阮把腦袋壓得更低了，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目前……連名字都沒最終定下來，所以就沒發在群里。」
走到門口的霍東亭聽見這句，腳下生風。
「名字都沒起好，就敢坐在桌上找我要一千五百萬？」
陳野把意向書摺疊收好，語氣波瀾不驚。
「名字又不影響業務賺錢。」
霍東亭笑著搖搖頭，推門走了。
副院長順勢跟出去送客。
會議室的門關上，隔絕了走廊的嘈雜。
屋裡只剩下他們四個。
安靜得連空調出風口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沈竹青沒去看陳野，視線徑直落向林阮阮。
「你幫他跑的工商註冊名字？」
「嗯。」林阮阮小幅度點頭。
「什麼時候去查的重名率？」
「前天晚上。」
寧姚把記錄冊收進包里，慢條斯理地接話。
「前天晚上，他不是在圖書館二樓跟你看曹彬的網格化調度方案嗎？」
林阮阮手指把那份黑色文件夾攥出一道明顯的摺痕，軟軟的語調里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無辜感。
「看完方案，距離閉館還有二十分鐘，就順便查了一下。」
這句順便，把所有反駁的餘地堵得死死的。
陳野揉了揉眉心。
「公司主體這事確實得提前走流程，本來打算等核名通過了再跟你們商量定奪。」
沈竹青站起身，單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
「所以，順便查出來的名字叫什麼？」
陳野沒接話。
林阮阮從文件夾最裡層，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薄薄的A4紙。
「我把核名能過的選項篩出來了，一共有三個備選。」
她把紙放在桌面正中央。
白紙黑字。
第一行：江城微行科技有限公司。
第二行：青野校園服務有限公司。
第三行：阮野科技有限公司。
會議室里，徹底沒了聲音。
青野，各取一字，雖然明顯，但至少符合常規的合伙人命名邏輯。
但那個被堂而皇之印在第三行的「阮野」，才是真正的圖窮匕見。
沈竹青的視線釘在第三行，搭在桌邊的指骨慢慢收緊，指甲泛出青白色。
寧姚目光微斂，落在林阮阮那張顯得局促不安的臉上。
陳野看著那張紙，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
林阮阮依然保持著低頭的姿勢，細弱的聲線在空曠的會議室里響起。
「第三個……我只是覺得好聽，隨便寫上去湊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