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陳野沒去經管院食堂，也沒去二食堂，更沒去平時常待的老地方。
七點五十，他端著一籠包子和一杯豆漿，大剌剌地在一樓大廳正中間的散座坐下。
這位置四面不靠，完全避開了那些固定的區域。
修一汀端著粥跟過來，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壓著嗓子湊近開口：「野哥，高啊，把水端平，誰的局都不進。」
陳野夾起包子咬了一口，咽下去才回話：「我就是純粹想吃一樓的醬肉包。」
過一會兒林阮阮端著一碗小餛飩出現，她挑了個隔著兩張桌子的位置落座，沒湊近，也沒走遠。
八點十二，沈竹青拿著書進門。
視線在陳野這邊掃過，轉身去窗口買了杯咖啡，坐到了斜對角。
八點十八，寧姚端著餐盤現身，徑直選了靠大門的位置。
三個方向，三個人，把陳野這桌卡在了最中間的絕對死角。
偏偏誰也沒有上前搭話的意思，只是安安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
修一汀手裡那勺粥攪了半天愣是沒喝下去。
他縮了縮脖子，乾巴巴地抱怨：「我有點想轉學了。」
左進三兩口啃完一個包子，含混不清地問他咋了。
修一汀環顧四周，指頭在桌底亂絞：「氣壓太低，喘不上氣。」
羅烈掃過那三張桌子，推了下無框眼鏡，一語道破：「最高端的局，往往連個字都不用說。」
陳野吃完最後一個包子，扯了張紙巾擦嘴，隨後起身。
他端起空餐盤往回收處走，路過林阮阮那桌。
林阮阮抬眼，把一張折好的紙推向桌邊，輕聲匯報：「曹彬的方案，最後一頁我調了兩個標點。」
陳野拿起那張紙揣好，只回了一個好字。
繼續往前走，路過沈竹青的位子。
沈竹青恰好翻過一頁書，頭也沒抬：「咖啡日的協議，我上午拿去蓋院裡的章。」
陳野停了半步：「費心。」
走到大門口，經過寧姚的餐桌。
寧姚慢條斯理地敲開水煮蛋的外殼，撥開碎屑：「校報那邊的宣傳通稿，我斃了那種假大空的創業論調。」
「你看著辦。」陳野推開食堂的門。
冷風一吹，修一汀跟在後面猛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整個人這才活泛過來：「野哥，你這哪是吃早飯，你這是皇上閱兵啊！」
陳野把兜里那張紙按平：「閉嘴，幹活去。」
周四，尋岸咖啡日三校同步啟動。
江大的主場設在食堂廣場。
秦梔帶著店員一早就來搭台。
昨天被林阮阮在策劃案上挑了刺後，她直接砍掉了那些花里胡哨的盲盒杯套。
規則化繁為簡，只留下一條：通過平台下單配送，滿三單送一杯聯名款。
這種簡單粗暴的引流策略，直接讓廣場上排隊的人流翻了一倍。
秦梔盯著後台不斷刷新的訂單數字，收起了原本那種看戲的做派。
「林阮阮。」她叫了一聲。
林阮阮正拿著碳素筆在單據上畫圈，聞聲抬眼，發出一聲輕短的「嗯？」
「你昨晚說加隱藏款會引發擁堵，現在看來是對的。」秦梔指了指取餐架那邊擁擠的人群，「但不出隱藏款，出餐口還是卡住了。」
林阮阮筆尖一頓，走到台前看了一圈。
她視線快速掃過兩排機器和排隊的騎手。
「第二操作台出杯速度比第一操作台快，但外送騎手全堵在一區拿貨。」
她指了指檯面上的叫號器，給出對策，「熱飲和冰飲的備餐線混了，分開叫號，讓冰飲直接去側邊桌拿。」
秦梔立刻衝著店員下達調整指令。
不到五分鐘，堵在前面的十幾單被順暢排空。
秦梔回過頭，重新打量起這個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的女生。
「你來我公司兼職吧。」
林阮阮筆尖戳在紙面上，停下了動作：「我？」
「對，運營總助，時薪你開。」秦梔極其乾脆，拋出底牌。
「不行。」橫插進來的聲音屬於陳野。
他單手抱著一箱新送來的保溫物料，將紙箱重重壓在桌邊。
秦梔轉頭看他，語氣挑釁：「我挖人，你替她拒？」
陳野徒手拆開紙箱封條，把物料往外拿：「她現在手裡的活排滿了。」
秦梔雙手環抱胸前：「那寒假呢？」
林阮阮手裡的筆懸在半空，視線不由自主地偏向陳野，等他的反應。
秦梔輕嘖了一聲，伸手敲了敲桌面：「我問你呢，你看他幹什麼，你這麼強的數據嗅覺，總不能一輩子給人打白工。」
林阮阮收回視線，聲音細軟卻沒留空隙：「寒假再說。」
這話說得有餘地，但心思根本沒在兼職上。
陳野適時把手機遞過去，打斷了這個話題：「秦梔，工大東門臨時點出杯慢了。」
秦梔拿過手機劃了兩下屏幕，立刻撥號催人。
這波搶人的鋒芒被化解於無形。
中午十二點半，三校總單量突破六百大關。
尋岸咖啡那邊追加了第二批線下物料。
秦海親自跑了一趟江大。
看著廣場上排到拐角的人龍，這位咖啡品牌老闆笑得合不攏嘴：「小陳，這校園活動你們弄得真地道。」
「秦叔，後面出杯速度得控制住，別追加太猛，一旦壓餐，平台的配送時效吃不消。」陳野給出建議。
秦海連連點頭：「成，聽你的。」
秦梔在旁邊直翻白眼：「爸，你這公司還要我這個策劃幹嘛？你乾脆聽他的得了。」
秦海渾不在意地擺擺手：「誰能把這盤生意做活，我就聽誰的。」
修一汀湊過去豎起大拇指奉承：「秦叔敞亮人。」
秦海端詳了他兩眼，在腦子裡過了圈人脈：「你是修大強的兒子？」
修一汀背脊一挺，面露得色：「您認識我爸？」
「上回在城北的局上，你爸把一瓶羅曼尼康帝醒成了陳醋，我印象挺深。」
修一汀剛端起來的富二代架子直接垮了，臉色變了又變。
左進在旁邊樂得直拍大腿，羅烈推了推眼鏡別過頭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下午兩點，變故突生。
工大那邊的臨時取餐點被校外商戶舉報占道經營。
城管直接過去查攤。
梁驍的電話打過來時，背景音全是嘈雜的推搡聲和呵斥聲：「陳野，這邊頂不住了，人家要求立刻撤攤清理！」
事情急轉直下，稍有不慎工大的布局就會全盤作廢。陳野偏頭看向沈竹青。
沈竹青反應極快，已經翻開了早上剛蓋好章的合作協議確認細節：「商圈物業的備案表提交了嗎？」
梁驍在電話那頭喊：「交了，但人家說我們擺出的桌子超了人行道的黃線。」
林阮阮敲下電腦回車鍵，切出工大東門的地圖全景：「我看一下現場照片。」
梁驍連拍了三張傳進工作群里。
林阮阮只掃了一眼，語速飛快地下達調整策略：「把外擺的取餐架全部收進店門內，活動二維碼列印出來貼在玻璃門上。所有等單的騎手不准站在主幹道，退到旁邊的消防側巷等叫號。」
寧姚緊跟著摸出手機，熟練撥通工大校報那邊的聯繫人：「馬上派人去東門拍視頻，別拍爭吵，專門拍整改後的讓道秩序，把不占道作為核心點放出去。」
秦梔也不含糊，直接越權給工大分店店長下令：「按她們說的做，十秒鐘內把攤子往回挪！」
四個人，四道指令，沒有任何廢話，完美分割了操作、公關和執行。
十分鐘後，梁驍發來一條長語音。
「搞定了，桌子一撤，人一散，他們挑不出毛病走了。」
修一汀聽完，腿一軟直接坐在空紙箱上，抬手擦了擦額頭的虛汗：「嚇死我了，還以為工大剛拿下來就要黃。」
羅烈死盯後台的數據曲線圖，下了定論：「禍福相依，這波危機公關，處理得比預想中好。」
到了下午，工大校園號果然發出了一條名為「撤退十秒鐘的規矩」的短視頻。
畫面里，穿著統一馬甲的江大平台兼職騎手沒有占道堵門，全在側邊小巷安靜排隊。
輿論非但沒崩，反而迎來一波反轉。
評論區清一色的好評。
「比那些亂停電動車的外賣平台強多了。」
「有規矩，不擾民，活該人家單子多。」
下午五點，三校總單量正式突破一千大關。
這算是校園配送項目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大捷。
秦海當場拍板，尋岸咖啡以後的校園日全權交給陳野團隊獨家承接。
秦梔拿著平板電腦，走到陳野面前，拋出一個重磅炸彈：「陳野，我收回上周提的那十萬塊錢占百分之五的蠢話。」
陳野把手裡的空箱子壘起：「不占股了？」
「我出三十萬，不要你平台的股份，但這筆錢作為聯合推廣基金，我要尋岸咖啡在你們這兒拿頂配的優先級資源。」
沈竹青正把整理好的名單裝進文件袋，聽到這話，動作稍停，手指壓在了牛皮紙袋的封口線上。
秦梔根本沒理會旁人，再次轉向林阮阮拋出橄欖枝：「寒假兼職的事，不用看別人臉色，你想通了隨時給我打電話。」
林阮阮手裡的筆划過紙面，留下一道短促的墨痕。
過了一小會兒，她才輕啟嘴唇：「好。」
天色擦黑，廣場上的活動物料已經搬空大半。
陳野拎起最後兩捆海報，走向經管院的活動室。
林阮阮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後，兩手費力地抱著電腦。
兩人停在走廊的感應燈下。
「陳野。」林阮阮叫住了他。
「有事？」
「寒假我如果去秦梔那邊幹活，你會覺得我心思不在平台上了嗎？」她字斟句酌。
「怎麼會。」陳野回答得很乾脆。
「那你……會不找我嗎？」這幾個字，問得極輕，輕到快要融進走廊里的穿堂風裡。
陳野轉過身，還沒等他開口，前方的活動室大門被人從裡面重重推開。
沈竹青拿著一份全彩列印的紙質文件走出來，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且富有節奏的響聲。
她徑直走到陳野面前，把文件遞出。
「陳野，霍東亭到了。」
陳野接過文件，視線在標題上掃過：「他直接來學校了？」
沈竹青稍稍偏頭，視線在林阮阮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秒，隨後移回陳野臉上，壓低了嗓音，語氣里透出十足的風雨欲來。
「人在經管院三樓的小會議室，他還帶了一個人，遠山資本的首席法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