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張便簽帶來的震撼還沒散去。
清晨的陽光透進402宿舍,那隻粉色的保溫杯在陳野桌上靜靜立了一夜。
修一汀從被窩裡探出半個腦袋,第一眼就盯上了它。
他扒著床沿,壓著嗓子開口:「野哥,這東西你喝了沒?」
陳野正往身上套外套:「喝了半杯。」
修一汀探出身子追問:「然後呢?有事沒?」
陳野偏頭看他,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你盼著我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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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怕她真往裡加點什麼科技與狠活。」修一汀一臉篤定。
左進在上鋪翻了個身,隨口接茬:「加糖算嗎?」
修一汀抓起手邊的枕頭直接砸了上去:「你少廢話。」
羅烈洗漱完從陽台走回來,拉開椅子坐下,視線掃過那個杯底。
那張寫著字的透明便簽還貼在那裡,紋絲不動。
「你要準備還給她?」
「嗯。」陳野拿起杯子。
羅烈推了下無框眼鏡,語調上揚:「怎麼還?」
陳野沒答腔,直接把杯子塞進書包。
這東西確實不好還,杯子好給,但那句話實在不好接。
上午大課。
階梯教室里人聲嘈雜。
林阮阮規規矩矩地坐在第三排。
今天她把那副黑框眼鏡戴得很端正,厚重的劉海遮著額頭,右手背上換了一枚嶄新的創可貼。
整個人縮在座位里,毫無存在感。
下課鈴一響,陳野拎著書包走到她桌旁,把那個保溫杯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林阮阮立刻抬頭,視線落在杯子上。
「你喝了嗎?」
「喝了。」
她身子往前傾了半寸:「胃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
林阮阮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那就好。」
她伸手把杯子拿過來,雙臂環著杯壁,緊緊收攏在胸前。
陳野站在過道,叫了她的名字:「林阮阮。」
她從杯口上方露出半張臉:「嗯?」
「以後晚上不用等我。」陳野把規矩擺在明面上。
她低下頭,下巴抵著毛衣領口:「好。」
又是這個字。
陳野這次沒打算放過這種萬能的單音節詞,他身子稍稍前傾:「你是真好,還是敷衍我?」
她抱著杯子的手背明顯繃著勁。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修一汀站在後門,裝模作樣地研究牆上的社團海報,實際上整個人全貼在門框邊聽動靜。
「我儘量。」林阮阮憋出三個字。
陳野站在原地等了兩秒,不緊不慢地給了個準話:「儘量也行。」
林阮阮突然抬起頭。
平時那習慣性躲閃的視線,這次毫無避諱地迎了上來。
陳野把書包往肩上一甩,準備走人:「但如果做不到,提前說。」
她眨了下眼,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我如果說了,你會讓我去嗎?」
「看情況。」
「那我說。」她把抱著杯子的手臂鬆開,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聲音又軟了回去,但話里的分量極重。
「我昨晚在西門等你,是因為我坐在宿舍里,會控制不住去查曹彬。」
「查得越多,越怕。」她頓了一拍,直直對著陳野的視線,「我知道你決定了的事,肯定會去。」
大拇指在保溫杯蓋上無意識地來回蹭著,她把最後一句話補全:「所以我只能在校門口等,只有這樣,你回來的時候,我能第一眼看見。」
後門處,修一汀手裡那張招新海報差點被揉爛。
陳野居高臨下看著她。
這番話坦白得讓人接不住,完全不像平時那個唯唯諾諾的林阮阮。
她把自己的擔憂、越界甚至那點壓抑不住的偏執,全都剖開攤在明面上。
可剖完之後,她又重新縮回了那層厚厚的殼裡。
「我以後提前說。」她補了一句。
陳野手指在書包帶上扣了兩下:「中午一起吃飯。」
林阮阮愣在座位上,好半天才發出一聲單音:「啊?」
「平時中午也會碰到,今天不用碰,直接去二樓。」
後門的修一汀直接爆了句粗口,趕緊用手捂住嘴。
林阮阮抱著杯子,足足反應了五秒才重重點頭:「好。」
中午,食堂二樓。
人聲鼎沸,打飯窗口排著長隊。
陳野和林阮阮面對面坐在靠柱子的偏僻位置。
修一汀端著不鏽鋼餐盤,在三米開外的小炒區來回打轉,眼神時不時往柱子那邊瞟。
左進端著兩碗紫菜蛋花湯,走走停停:「老修,你坐不坐?」
修一汀連連擺手:「我不敢,那片區域氣場不對。」
「那我去了啊。」
修一汀一把拽住他:「你去個屁,別當電燈泡。」
羅烈端著石鍋拌飯走過來,長腿一邁,直接在修一汀旁邊的空桌落座:「就坐這。」
柱子那邊的飯桌上。
林阮阮點了一碗小餛飩,陳野吃麵。
兩人一句私事沒提,全在聊工大試運行的數據、曹彬的供應商合同,還有下周四的尋岸咖啡日。
林阮阮對答如流,細節精準到令人髮指。
「工大那邊,梁驍今早六點拉了個新群,名字叫工大校園服務站。」
陳野挑了一筷子面:「動作挺快。」
林阮阮用勺子攪著湯:「但他沒解散舊群,也沒在舊群發通知。」
「怕老騎手帶節奏跑路。」
「對。」林阮阮拿勺子把餛飩翻了兩下,吹散了熱氣,繼續匯報,「曹彬那邊,城南站點的商戶差評我重新拉了一版表格,但有一部分後台數據拿不到,只能靠客訴峰值去估算。」
「估出來就夠用了。」
「還有咖啡日。」林阮阮放下勺子,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秦梔想把活動做得很花。」
陳野停下筷子:「怎麼花?」
「消費集章,做盲盒杯套,還要在周邊搞隱藏款。」
「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林阮阮低頭咬了半口餛飩:「她發朋友圈了。」
「你加她了?」
「工大那天,她主動加我的。」
「然後呢?」陳野追問。
陳野順手拿出手機,屏幕上正好躺著秦梔十分鐘前發來的消息。
「你們那個林阮阮挺有意思,昨晚大半夜把我引以為傲的活動策劃方案,生生挑出八個大漏洞。」
陳野看完屏幕上的字,視線移向對面的女生:「你改了她的策劃案?」
林阮阮用紙巾沾了沾嘴角:「她把文件發過來,非要我看看。」
「你怎麼說的?」
「盲盒杯套會拖慢三倍的出杯速度,隱藏款會導致大量學生擁堵在店門口抽獎,直接卡死商戶取餐通道。」
陳野手搭在桌沿:「她什麼反應?」
「她說我這人真煩。」林阮阮把廢紙巾疊好放在餐盤邊,「然後她連夜把方案改了。」
陳野沒忍住,短促地笑了一聲:「幹得挺好。」
林阮阮立刻抬起臉:「你笑了。」
陳野夾菜的手停在半空:「趕緊吃飯,面坨了。」
她重新低下頭,臉頰邊的梨渦露出來一半,又飛快壓了回去。
隔壁桌,修一汀看得直搓胳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碰了碰羅烈的胳膊:「羅總,我怎麼感覺這麼詭異呢?」
羅烈往拌飯里加了點辣醬,動作不緊不慢:「哪裡詭異?」
「她今天沒送奶茶,沒遞薑茶,也沒小心翼翼地試探,就端端正正坐那兒匯報工作。」
羅烈把辣醬拌勻,吃了一口:「所以她贏了。」
修一汀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滿臉的不可置信:「這就贏了?」
羅烈瞥了他一眼,給出定論:「陳野今天,是主動叫她吃飯的。」
修一汀整個人徹底石化,半晌憋出一句:「靠。」
下午兩點半。
陳野正對著電腦查資料,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沈竹青發來的。
「聽說你中午和林阮阮在二樓吃飯。」
陳野盯著屏幕,這消息傳得屬實有些太快了。
他單手打字:「食堂而已。」
沈竹青秒回:「我沒問你是哪個食堂。」
陳野回擊過去:「那你特意發消息問什麼?」
沈竹青借坡下驢:「沒什麼,順便提醒你,周四咖啡日的現場外聯,我親自負責。」
這條剛回完,寧姚的消息緊隨其後。
「中午那頓飯,吃得挺久。」
陳野打字回她:「你們廣播站現在連食堂用餐時長都納入考核了?」
寧姚:「不管,只是碰巧路過。」
陳野直接拆穿:「路過二樓靠柱子的那張桌子?」
那邊直接斷了音訊。
過了整整半分鐘,寧姚才發來最後一句。
「周四的活動,別遲到。」
陳野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這兩位,顯然是嗅到了不尋常的危機感。
又過了五分鐘,林阮阮發來一張圖片。
是曹彬城南站點的最新流程草稿圖。
她沒提中午的飯局,沒問下午的安排,更沒提另外兩個人。
只規規矩矩配了一句話:「這幾個排班邏輯我拿不準,你晚上有空過一眼嗎?」
陳野回:「七點,圖書館二樓。」
林阮阮秒回:「好,我帶好資料。」
晚上七點整。
圖書館二樓大廳燈光明亮。
陳野走過去時,林阮阮已經坐在老位置了。
桌面上整整齊齊鋪著幾份文件。
文件旁邊,並排立著兩個一次性紙杯。
裡面裝的不是豆漿,不是熱牛奶,也不是薑茶,而是圖書館免費飲水機接的白水。
陳野拉開椅子坐下,掃了一眼紙杯:「今天沒買那些七七八八的東西?」
林阮阮握著中性筆,坐姿端正:「你說過,不需要什麼事都替你想好。」
陳野靠向椅背:「所以呢?」
「但熱水是順手接的。」
陳野拿起紙杯,喝了一口。
溫度不冷不熱,剛剛好。
林阮阮低頭翻開那份曹彬的流程圖,聲音細如遊絲:「這個白開水,不算送東西吧?」
陳野看著手裡的紙杯,半天才吐出一句:「算你對學校公共資源的合理利用。」
林阮阮沒出聲。
但陳野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肩膀輕微抖了兩下。
她在偷笑。
資料對到九點,曹彬的調度方案全部定稿。
陳野收拾好書包,林阮阮把文件夾分類裝好,拉上電腦包的拉鏈。
兩人並肩走出圖書館,來到大廳外的旋轉門前。
初冬的夜風帶著寒意撲面而來。
林阮阮停住腳步:「陳野。」
陳野回頭看她:「嗯?」
「明天早上,我不去你宿舍樓下等了。」
「嗯。」
她往前跟了半步:「但我會在食堂。」
陳野停在台階上。
她把那個厚重的電腦包緊緊抱在胸前,耳朵邊緣被冷風吹得紅了一圈,聲音越來越小:「你要是不想吃,可以不來。」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退。
可陳野聽得真切,她已經把原來那條堵在他宿舍門口的路撤了,換成了一條讓他自己走過去的路。
這招以退為進,做得滴水不漏。
就在這時,陳野兜里的手機連續震動了兩下。
他掏出來看。
沈竹青的消息跳在最上面:「明早八點,經管院食堂,有空一起吃飯嗎?」
還沒等他切出對話框,屏幕頂部又彈出了寧姚的消息。
「明早廣播站要針對咖啡日進行排稿預演,八點半,二食堂見。」
陳野站在台階上,夜風吹過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阮阮一直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兩秒後,她口袋裡的手機屏幕也亮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慢慢抬起頭。
那雙藏在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在路燈下亮得出奇,直直對上陳野的臉。
「她們……也約你吃早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