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端起白瓷茶盞,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
「城南三個站點,你續約難,是因為午間高峰期的超時投訴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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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彬手上的動作停了,「誰跟你說的?」
「你自己站點的數據。」
「扯淡,內部數據你一個學生上哪拿?」
陳野抬手翻開那份黑色文件夾。
「用不著看你的後台,扒一下周邊幾家出餐慢的商戶差評時間軸,結合你手下騎手的日均流失率,推算你們的配送延誤峰值,很難嗎?」
羅烈坐在靠後的位置,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沒出聲。
這句話是說給曹彬聽的,也是給桌上其他人留了最後的一絲餘地。
至於這些數據到底是哪來的,陳野半個字沒提。
曹彬盯著那幾頁密密麻麻的分析表,臉上的肉繃住了。
「繼續。」
「你給我們做校外溢出的備用運力,作為交換,我幫你把城南三個站點的調度流程重做一遍。」
曹彬從喉嚨里滾出一聲冷笑。
「你幫我?你一個大一新生,教我怎麼管兩百號人?」
陳野不廢話,拔下鋼筆筆帽,扯過一張餐巾紙,刷刷寫了三行字。
高峰期網格化分區。
騎手三級階梯派單。
商戶出餐排序延遲匹配。
「你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把所有單子都按距離派。」
曹彬不笑了。
「送外賣不按距離按什麼?近單優先,有問題?」
「非高峰期沒問題,午間高峰期,全是問題。」
陳野把餐巾紙推過去。
「有些商戶出餐本來就慢,近也不能先派。你讓騎手到了店裡乾等五分鐘,他手裡捏著的後面兩單全得炸。」
曹彬沒接話,目光死盯在那張餐巾紙上。
「另外,老騎手不能只跑熟區,你讓他們挑單,新人就只能去啃那些難找又偏的爛單。新人留不住,老騎手的議價權越來越高,最後把你架空。」
幾句話,刀刀見血。
這就是他站點裡每天都在上演的爛攤子。
底下每個站長都跟他抱怨過。
但沒人能把這些爛事串成一條線,更沒人能提出解決辦法。
周行簡坐在主位,端著茶,由始至終沒插半句話。
陳野越說越少,曹彬反而坐得越來越直。
「這套方案我不白給。」
曹彬抬起頭,「你要什麼?」
「校外溢出運力,按單結算,不進江大,不碰學生用戶群,更不接觸校方。」
「什麼價格?」
「比市場價低一成。」
曹彬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
「你還跟我砍價?」
「我給你調流程。」
「幾張紙的流程值一成運費?」
陳野把鋼筆扔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城南三個站點要是續約成功,值多少個一成?」
曹彬徹底啞火。
包廂里安靜下來,沒人去催他。
修一汀坐在旁邊,從進門時的全副武裝準備懟人,到現在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套商業理論他聽得一知半解,但他不瞎,他能看懂曹彬那種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老油條,生生被陳野幾句話按住了七寸。
曹彬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
周行簡掃了他一眼。
曹彬動作一頓,又把煙塞了回去。
「行,按你說的,先試一個月。」
「合同走正規流程。」
「可以。」
「還有。」
陳野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以後找我有事,白天來學校旁邊談,別約那些烏煙瘴氣的偏地方。」
曹彬盯著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大學生,看了足足半分鐘。
「你小子挺記仇。」
「我膽小。」
周行簡輕笑出聲。
曹彬也被氣笑了,搖了搖頭。
「行,白天。」
飯局到這兒,火藥味散得乾乾淨淨。
曹彬確實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但歸根結底他是做生意的。
能賺錢,能把續約的雷排掉,他不會非要跟幾個學生死磕。
散場出門時,曹彬主動伸出手。
「陳老闆,方案什麼時候給?」
「三天。」陳野回握。
「我等你的信。」
曹彬帶著人一走,周行簡轉頭吩咐服務員換了新茶。
「你剛才寫的那套調度方案,誰幫你整理的?」
陳野沒打算瞞。
「一個同學。」
「林阮阮?」
陳野轉頭。
周行簡靠在椅背上。
「你上次提過南區排班表的事,我記人一向很準。」
修一汀在旁邊小聲嘀咕。
「現在就是想不記得都難。」
周行簡瞥了他一眼。
「修總最近跟我提過你。」
修一汀背脊一挺,如臨大敵。
「我爸又在外面敗壞我名聲了?」
「他說你比以前靠譜了一點。」
修一汀愣住了。
「真的?」
「原話後面還有半句。」
「什麼?」
「主要是跟對了人,沒再瞎混。」
修一汀滿臉受傷。
「這繞著彎子還是在罵我。」
周行簡懶得理他,轉向陳野。
「遠山資本那邊,霍東亭問我,你什麼時候願意見第二次。」
「等工大的試運行數據穩定。」
「他耐心有限。」
「資本的耐心都有限。」
周行簡喝了口茶,不再多勸。
「你是真穩得住,一點不急。」
「急了,就會拿錯錢。」
周行簡點頭。
「行,曹彬這邊的外包協議,明天我讓法務理個合同框架發你郵箱。」
「多謝周總。」
……
回學校的路上。
修一汀憋了一晚上的話終於開了閘。
「野哥,林阮阮到底怎麼做到隔空給你遞底牌的?」
陳野把控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夜路。
「不知道。」
「你不問?」
「問了,她也會有一套無懈可擊的解釋等在那裡。」
「那你就任由她這麼……」
修一汀卡殼了,搜腸刮肚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
羅烈坐在後排,慢條斯理地補上兩個字。
「滲透。」
車裡猛地安靜下來。
左進坐在角落,縮了縮脖子。
「老羅,大晚上的,你用這個詞有點瘮人。」
陳野沒出聲。
放在儀錶盤上的手機亮了。
林阮阮:「結束了嗎?」
陳野單手打字:「結束了。」
林阮阮:「他答應按供應商合作了嗎?」
陳野:「嗯。」
林阮阮:「那就好。」
下一條消息隔了大概十幾秒才跳出來。
「你喝酒了嗎?」
陳野:「沒有。」
林阮阮:「嗯,真乖。」
陳野看著屏幕上最後跳出來的兩個字,指骨收緊。
修一汀正好從副駕探頭看了一眼,整個人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撞到車頂。
「臥槽!她說你什麼?乖?」
陳野反手鎖了屏幕。
「你看錯了。」
「我兩隻眼睛看得真真兒的!」
羅烈在後排開了口。
「現在,這不是潤物細無聲了。」
修一汀急轉回頭追問:「那是什麼?」
羅烈按下一點車窗,任由外面的冷風灌進來。
「她開始試探陳野的邊界了。」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沒人再接話。
車開到校門口,陳野靠邊停車,把他們三個先放下。
前面不遠處的西門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林阮阮。
初冬的深夜,她穿了件單薄的外套,懷裡緊緊抱著一隻保溫杯。
修一汀剛推開車門,看見那道身影,聲音都不自覺地壓到了最低。
「野哥,她不會……一直在這兒等吧?」
陳野沒理他,腳下鬆開剎車,把車滑過去,停在路邊。
林阮阮走上前,隔著降下的車窗,把保溫杯遞了進來。
「薑茶。」
「前面不是讓你回宿舍了?」
「我回了。」
「那怎麼又在這?」
「又下來了。」
她執拗地把杯子往前送了送。
「外面風冷,你喝一點再上去。」
陳野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接。
兩人僵持了幾秒。
林阮阮握著杯子的手慢慢往回收了一寸,頭低了下去。
「我沒有放別的東西。」
這句話一出來,周遭的空氣全變了。
修一汀站在車外,腳底下跟生了釘子一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恨不得當場把自己埋了。
陳野看著她。
「我不是這個意思。」
「嗯。」
她點頭,「我知道。」
嘴上說著知道,可路燈下,她的臉色白得像張紙。
陳野嘆了口氣,最終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個保溫杯。
「謝謝。」
林阮阮極輕地笑了一下。
「你又謝我。」
陳野握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似乎察覺到自己有些越界,立刻把臉撇開。
「我先回去了。」
說完,她轉過身,小跑著進了校門,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修一汀和羅烈這才走過來。
羅烈看著空蕩蕩的校門。
「傳達室那句,她一直記得。」
陳野低頭,看著手裡的保溫杯。
他把杯子翻轉過來。
杯底,粘著一張極小的透明便簽。
上面用碳素筆寫著一行字,娟秀,且不容拒絕。
「不要把我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