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地點放在東門旁邊一家冷氣開得很足的茶飲店。
梁驍拉開椅子坐下時,臉色鐵青。
趙啟沒跟著進來,工大團委那通電話打完,他就灰溜溜地帶著學生會的人撤了。
GOOGLE搜索TWKAN
私設審核點這件事說大不大,但被拍下來發給老師,性質就變了,尤其今天還有工大校園號的人在場。
梁驍再不服,現在也只能捏著鼻子坐到桌邊。
陳野這邊的人,幾乎把半個店都占了。
沈竹青坐在陳野左側,面前攤開幾份合作模板,碳素筆在指間轉著。
林阮阮坐在右側,電腦屏幕亮著,上面是今天的訂單對比數據。
寧姚靠著窗,手機相冊里存著剛才現場的實況照片。
修一汀大剌剌地站在陳野身後,雙臂環抱。
左進跑去前台點單,羅烈沒坐,靠在旁邊的柱子上,翻看著一本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工大創業社章程。
秦梔端著杯美式,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戲。
梁驍環顧四周,嗓子發乾。
「你們這陣仗,是談合作,還是三堂會審?」
陳野把桌上的菜單推過去。
「先點喝的。」
梁驍把菜單推開。
「不用。」
「那開始吧。」陳野下巴微抬。
沈竹青直接把一份協議推到桌中間,指尖點在紙面上。
「工大東門商圈,全部接入江大平台,工大閃送的名字可以留,但後台系統、結算標準、客訴處理,統一走我們的規矩。」
梁驍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那我成什麼了?」
「工大區域負責人。」
「這不還是給你們打工?」梁驍一巴掌拍在桌上,「憑什麼?」
林阮阮一言不發,把電腦屏幕轉了個方向,正對梁驍。
屏幕上全是直觀的柱狀圖。
單量、時效、客訴率、騎手平均時薪、商戶反饋。
每一項,江大平台都成倍碾壓。
「憑這個。」
她聲音細細軟軟的,在店裡的背景音樂下幾乎聽不清,但落進梁驍耳朵里,卻重如千鈞。
梁驍臉色變幻不定。
「你們今天就贏了一天,運氣好而已。」
陳野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所以先給你一個月試運行,數據跑贏了,你留下;跑輸了,換人。」
梁驍冷笑出聲:「你算盤打得真響。」
陳野看著他。
「你當然可以不簽,今天我們在外面登記了十六個騎手,明天我們自己跑。」
梁驍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那十六個人里,有六個是他手底下的骨幹。
他不簽,明天工大閃送就成空殼子了。
沈竹青把筆擱在協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不讓你白干,把你手裡現有的商戶、騎手和用戶群全部並進來,每個月工大區域的淨利潤,你拿百分之十五。」
「十五?打發叫花子呢?」梁驍拔高了音量。
「統一規則,砍掉你們那些亂七八糟的內耗,總利潤會翻倍,算總帳,別只盯著比例。」沈竹青寸步不讓。
羅烈合上手裡的章程,隨口補充。
「另外,你們那個兩塊錢的平台維護費,直接取消。」
梁驍猛地站起來,「那是我的活動經費!」
修一汀在後面嗤了一聲。
「活動?給你自己買兩件劣質馬甲算活動?」
左進正好端著奶茶過來,接了一句。
「那馬甲看著確實掉色。」
梁驍氣得想罵人。
陳野抬了抬手,修一汀和左進立刻閉嘴。
「維護費取消,帳目全透明,騎手想留就留,想走我們不攔。」陳野給出了最終通牒。
梁驍站在那,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看沈竹青,看看林阮阮,又看看寧姚。
這幫人分工明確,把他的退路堵得嚴嚴實實。
最後他看向陳野。
這個大一新生,從頭到尾沒拍過桌子,沒放過狠話,卻把他的七寸捏得死死的。
梁驍重新坐下,拿起筆。
「試運行一個月可以,但十五太低,我要二十。」
沈竹青連眼皮都沒抬,「十六。」
梁驍急了,「砍價有你這麼一分一分砍的嗎?」
「因為你現在手裡的籌碼,只值這一分。」沈竹青聲音清冷。
秦梔沒忍住,笑出了聲。
梁驍臉憋得通紅,轉頭看向陳野。
陳野看了沈竹青一眼。
「十八吧。」
沈竹青頓了一下,沒反駁。
梁驍見好就收,生怕沈竹青再砍回去,趕緊點頭。
「行,十八。」
沈竹青拿過協議,改了數字。
「簽字。」
梁驍刷刷簽下名字。
陳野拿過來,補上自己的簽名。
工大東門,正式拿下。
修一汀憋了一上午,這會兒終於長舒一口氣。
「野哥,爽了。」
「去結帳。」
「怎麼又是我?」
「你剛才話多。」
修一汀罵罵咧咧去了前台。
梁驍收起自己那份協議,站起身準備走。
臨出門前,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林阮阮。
「今天那張南宿舍的繞路表,是你做的?」
林阮阮點頭。
「嗯。」
「你怎麼知道南廣場今天社團招新堵門?」
「工大社團公眾號昨天發了推文。」
「就憑一篇推文?」
「還有你們兼職群里,有人抱怨南門今天擺攤。」
梁驍愣住了,「你在我們的群里?」
林阮阮低下頭,理了理電腦包的帶子。
「兼職大群,不是你們的核心群。」
梁驍看怪物一樣看著這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女生,半晌憋出一句。
「你挺可怕的。」
陳野把合同裝進包里,語氣平淡。
「不會誇人可以閉嘴。」
梁驍吃了個癟,轉身推門走了。
店裡清靜下來。
陳野視線落在林阮阮手背上,那裡的創可貼邊緣有些翹起。
「手疼嗎?」
「不疼。」
「回去買點碘伏擦擦。」
「嗯。」
沈竹青把包挎上肩。
「我先回學校整理商戶資料。」
寧姚也站起身。
「我去盯一下工大校園號那邊的出稿情況。」
秦梔伸了個懶腰。
「我回店裡了,別忘了下周的咖啡日。」
人走得差不多了,店門前只剩陳野幾人。
修一汀在前台排隊,左進在旁邊研究新品菜單。羅烈走到門外接電話。
林阮阮重新拉開電腦包的拉鏈,又拿出一份更厚的表格。
「陳野。」
「嗯?」
「這是工大西門的資料。」
陳野看著那疊紙。
「東門剛拿下,你連西門都做好了?什麼時候做的?」
「昨晚。」林阮阮把表格遞過去,「西門的情況比東門複雜,那邊有個校外配送團隊,不是學生搞的。」
陳野翻開第一頁。
上面用曲別針別著一張照片。
照片背景是工大東門的街角,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正低頭跟梁驍說著什麼。
角度很刁鑽,距離有點遠,畫面略顯模糊。
林阮阮聲音壓得很低。
「這個人今天也來了東門,但一直沒露面。」
陳野抬眼看她。
「這照片你什麼時候拍的?」
「你們剛才談判的時候。」
「你一個人跑出去了?」
林阮阮手指絞在一起。
「就去了幾分鐘……」
陳野把表格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林阮阮。」
她立刻低下頭。
「我錯了。」
認錯態度極其端正,快到陳野準備好的訓斥全卡在嗓子眼裡,發不出火。
這時,羅烈掛斷電話從門外進來,面色有些凝重。
「陳野。」
「怎麼?」
羅烈指了指表格上的那張照片。
「我剛讓我爸那邊的人查了一下,這人叫曹彬,是江城幾大外賣平台的片區承包商。」
修一汀正好結完帳回來。
「承包商?送外賣的頭頭?」
羅烈把手機屏幕轉過來,上面是一份企業信息截圖。
「沒那麼簡單,他手底下管著兩百多個全職騎手,黑白通吃。」
羅烈聲音沉了下來,「他最近也在盯高校這塊肥肉,我們今天動了工大,等於動了他的盤子。」
曹彬的電話是周一上午打來的。
陳野剛從經管院的教學樓出來,手機屏幕上跳動著一個歸屬地本地的陌生號碼。
接通以後。
「陳野?」
「我是。」
「曹彬。」
對方沒繞彎子,聲音里透著股常年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粗糲感。
「工大東門的事,我聽說了。」
陳野停在樓梯口,避開旁邊下課的人流。
「有事?」
「聊聊。」
「電話里說。」
聽筒里傳來兩聲短促的乾笑。
「年輕人,別這麼防備,晚上七點,城南老碼頭茶樓,我泡了壺好茶等你。」
陳野沒急著接腔。
老碼頭在江城邊緣,偏僻,魚龍混雜。
晚上七點。
茶樓。
這三個要素湊在一起,透著股濃濃的鴻門宴味道。
「沒空。」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不來,我就去江大找你。」
陳野視線掃過樓下熙熙攘攘的操場。
「那你來。」
曹彬的語氣沉了下來。
「陳野,學生市場你吃不下,別以為背後有周行簡,江城就沒人敢動你。」
「你要談合作,把方案發過來,要威脅,你找錯人了。」
陳野直接掛斷。
修一汀站在旁邊,聽見隻言片語,整個人都繃緊了。
「野哥,誰啊?」
「曹彬。」
羅烈正好從後面走過來,推了下眼鏡。
「他找你了?」
「嗯。」
「別單獨見。」
「沒打算見。」
話音剛落,陳野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林阮阮的消息。
「曹彬給你打電話了嗎?」
陳野看著屏幕。
修一汀湊過腦袋,倒吸一口涼氣。
「她怎麼又知道?」
陳野單手打字:「你怎麼知道?」
林阮阮:「他剛才加我微信了。」
下一秒,一張截圖發了過來。
曹彬的頭像是一尊彌勒佛,林阮阮給他的備註是「曹總(城南外賣承包商)」。
驗證消息只有一句話。
「你跟陳野說得上話吧?」
陳野把手機換到左手。
「別通過。」
林阮阮:「嗯,我沒通過。」
隔了幾秒,屏幕上又跳出一條。
「你不要去老碼頭。」
陳野盯著這幾個字。
他根本沒在群里提過老碼頭的事。
修一汀張著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野哥,這林阮阮是不是在曹彬身上裝竊聽器了?」
陳野回覆:「他也約你了?」
林阮阮:「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老碼頭?」
對面這次停了足足兩分鐘。
「他朋友圈定位。」
陳野點開剛才那張截圖放大。
曹彬的頭像旁邊確實能點進個人資料,但一個沒通過好友驗證的陌生人,朋友圈能不能看根本不確定。
林阮阮的消息又跟了過來。
「我只是猜的。」
陳野把手機揣回兜里。
沒走兩步,手機接連震動。
沈竹青:「曹彬聯繫你了?別去,他以前因為搶站點跟人動過手,底子不乾淨。」
寧姚:「曹彬不是學生,別按學生那套邏輯處理,需要的話,我讓廣播站的人去老碼頭附近採風。」
三個人,這次出奇的默契。
沒有商量時間,全在把他往回拽。
陳野走到林蔭道旁,撥通了周行簡的電話。
響了兩聲,接通。
「陳老弟。」
「周總,曹彬這個人你熟嗎?」
電話那頭傳來翻閱文件的紙張摩擦聲,隨後停住。
「他找你了?」
「嗯。」
「別私下見,他做外賣承包起家,手腳不算乾淨,但也沒到玩命那步,求財而已。」
「他盯上了學生市場。」
「正常,外面平台抽成狠,學生市場乾淨,現金流穩,他肯定眼饞。」
陳野看著路邊的梧桐樹。
「周總能約他嗎?」
周行簡在那頭笑了一聲。
「你想把他擺到明面上談?」
「嗯。」
「行,今晚柏悅酒店,我讓人叫他。」
陳野頓了一下。
「會不會太麻煩周總?」
「他約你去老碼頭,那才叫麻煩。」
電話掛斷。
下午,消息在幾個學校的圈子裡傳得飛快。
曹彬原本約陳野去老碼頭。
結果晚上見面的地點,直接改到了柏悅酒店的行政包廂。
梁驍給陳野發來微信。
「曹彬找你了?」
陳野:「嗯。」
梁驍:「他上周找過我,說可以給我提供騎手和系統支持,但他要拿六成利潤。」
「你沒答應?」
「沒有。」
「為什麼?」
梁驍:「六成太黑,我不想給人當狗。」
陳野看著這行字,把手機扣在桌上。
梁驍這人雖然渾,但腦子還沒徹底壞掉。
晚上六點半。
陳野從402宿舍拿車鑰匙出門。
修一汀套上那件兩萬塊的外套,非要跟著。
「我爸說了,曹彬這種社會人不能信,我得去給你撐場子。」
陳野無語:「你能撐什麼場子啊?」
「氣勢啊!我這身行頭往那一坐,他不得掂量掂量?」
陳野上下打量了一下修一汀,說實話濃濃的暴發戶氣質,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一旁的羅烈也慢條斯理地穿上了大衣。
「我也去。」
陳野偏頭看他。
「你也要去撐氣勢?」
「我聽聽聊天內容,順便學學。」羅烈一本正經。
左進默默把腳塞進運動鞋裡。
陳野轉頭,「你又去要幹什麼?」
左進乾咳了半天憋出了一句:「我坐車,我想坐一下你的豪車,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