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點四十。
經管院報告廳門口已經擠了不少人。
陳野到的時候，徐振軒正站在簽到台前發資料，忙得滿頭是汗。
看見陳野，徐振軒趕緊把一摞會議手冊塞過去。
「你可算來了。」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超好用，𝘵𝘸𝘬𝘢𝘯.𝘤𝘰𝘮隨時享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陳野看了眼表，「不是八點才開始？」
「院裡臨時加了兩位領導，還有外校的嘉賓，流程全提前了。」
陳野翻開手冊。
第一項，副院長致辭。
第二項，本科生學術分享。
他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個。
後面跟著一個又長又拗口的演講題目：發展中市場的校園微型平台模型探究。
陳野看著這標題，太陽穴跳了一下。
「誰起的名字？」
徐振軒乾笑兩聲，指了指裡面。
「沈學姐。」
報告廳第三排。
沈竹青坐在靠過道的位置，卡其色大衣搭在椅背上。
她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議程單，旁邊的座位空著。
陳野走過去，坐下，把那份會議手冊放在腿上。
「你給我起的標題？」
沈竹青轉過臉。
「比你自己報的那個『校內配送一點經驗』強多了。」
「這帽子扣得太大。」
「你壓得住。」
「不用這麼費心替我抬轎子。」
沈竹青把一份折好的A4紙遞過來，聲音放輕。
「你的發言順序改了，原來排第一的那個大三學長車堵在高架上了，你頂上。」
陳野接過紙。
「你安排的？」
沈竹青看著他。
「我還沒閒到去買通交警堵他的車。」
八點整，沙龍正式開始。
前排貴賓席，霍東亭今天穿了件黑色休閒西裝，沒打領帶。他坐在那裡，旁邊幾位教授和院領導都不自覺地把身子往他那邊偏，低聲交流著什麼。
這場局，他是校外分量最重的人。
副院長上台，講了五分鐘的開場白，通篇不離鼓勵跨學科實踐和大學生創業。
掌聲落下。
主持人拿著手卡報幕。
「下面有請第一位分享人，大一新生陳野同學。」
台下起了一陣細碎的交談聲。
上次國際經濟學課堂的事，已經在院裡傳開了大半。
不少大二大三的人都想看看，這個把彭教授的問題接住的大一新生，今天能講出什麼花來。
陳野起身，兩手空空地往台上走。
主持人等了半天，沒見他拿U盤。
「陳同學，你的課件……」
「不用課件。」
台下有人發出一聲輕嗤。學術沙龍不用PPT，這在大一大二的學生看來，純粹是狂妄過頭了。
前排的副院長端起茶杯，沒往台上看，低頭翻起了手裡的會議資料。
沈竹青坐在第三排，手裡的碳素筆輕輕點在紙面上。
陳野走到話筒前，雙手撐住發言台的兩側。
「我只講八分鐘。」
嘈雜的報告廳頓時安靜下來。
副院長翻資料的手停了。
霍東亭聽見這句，把視線從手機屏幕上挪開，饒有興致地往椅背上一靠。
陳野沒理會下面各異的目光。
「校內配送這件事，聽起來是個賣力氣的粗活。」
「很多人做學生項目，喜歡先談規模、談流量、談商業模式。覺得把架子搭起來，錢就來了。」
「但這全是大話。」
陳野的聲音通過音響擴出來，平穩且清晰。
「從食堂出餐口到學生宿舍，路程只有幾百米。可是這幾百米裡面，有出餐永遠拖延的特定窗口，有高峰期排隊的電梯，有不讓外人進的宿管閘機，還有臨時鬧脾氣不乾的兼職騎手。」
「這幾百米，是死在細節里的。」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展開。
那是林阮阮做的那張排班表。
「這張表，是我們團隊裡一位大一的女同學做的。」
陳野把紙頁轉向台下。
「這上面不僅有三十個騎手的時間空檔，還標註了每一個騎手最熟悉的路線。幾點哪條小路不堵，哪棟樓的保安中午好說話，哪個商家必須提前十分鐘打去電話催單，全在這上面。」
「平台能跑通，不靠什麼宏大的商業模型，靠的就是每天把這些瑣碎的麻煩事算清楚。」
第三排。
沈竹青手裡的碳素筆停住了。
報告廳後排靠窗的角落。
林阮阮今天是被徐振軒拉來湊數的，她一直低著頭，把自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聽見那句話，她慢慢抬起了頭。
那雙藏在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在略顯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
陳野把表重新折好。
「所以，關於校園微型平台，我只有三個建議。」
「先把一個點做透，再去碰擴張的線。」
「先讓一批人每天幹得舒心能拿到錢，再去談情懷。」
「先把帳算清楚，再來沙龍上念PPT。」
陳野退後一步。
「八分鐘到了，我講完了。」
全場鴉雀無聲。
主持人甚至忘了上台接話。
前排的副院長先放下了茶杯，帶頭鼓了掌。
掌聲從前排往後蔓延，迅速蓋過了整個報告廳。那些剛才還準備看笑話的大三大四學生，這會兒有不少人在低頭飛快地記筆記。
霍東亭靠在椅子上，拍了兩下手，轉頭跟旁邊的副院長低聲說了句什麼。
陳野走下台，坐回第三排的座位。
沈竹青偏過頭看他。
「你把林阮阮那張表拿上去當核心案例講。」
「那張表確實做得好。」陳野拿起會議手冊。
「你沒提外聯。」
「今天分享的主題是平台運營，扯外聯偏題了。」
沈竹青看著前台，把手裡那支碳素筆的筆帽扣了回去。
咔噠。
「嗯。」
她應了一聲，極輕。
陳野察覺到異樣。
「你生氣了？」
「沒有。」
「那你手裡的筆怎麼了。」
沈竹青低下頭。
那根黑色塑料筆帽，被她硬生生壓出了一道細長的裂紋。
她若無其事地把筆丟進帆布包里。
「劣質品。」
交流環節。
排在陳野後面的那個大三學長，頂著壓力上去，對著四十多頁的PPT念了十五分鐘。
滿嘴的生態、閉環、矩陣，越講越虛。
前排的副院長直接拿筆在材料上畫了兩個叉。
霍東亭乾脆低頭回起了郵件。
等到自由提問環節，副院長把話筒遞給霍東亭。
「霍總，您從投資人的角度，給咱們學生講兩句？」
霍東亭接過話筒，沒站起來，目光直指第三排。
「剛才陳同學那八分鐘，比後面十幾頁PPT都實在。」
報告廳里有人悶聲笑，剛才那個大三學長臉色漲得通紅。
「創業不是寫作文，字多沒用。」
霍東亭轉著手裡的話筒。
「我做早期風投，最忌諱兩種人，一種是拿著沒跑通的架子四處畫餅，另一種是連帳都沒算明白，就急著要融錢。」
最後一排。
秦梔戴著一頂鴨舌帽坐在那兒。
聽到這話，她把手裡的平板扣在了腿上，視線越過人群，落在陳野的後腦勺上。
沈竹青顯然也看見了後排的動靜，她往後掃了一眼，重新坐正。
霍東亭繼續發問。
「陳同學，我問個實在的。」
陳野抬頭對上他的視線。
「如果現在有一筆五十萬的資金擺在你面前，你拿這筆錢先做什麼？」
報告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五十萬。
對一個大一學生來說，這是一筆巨款。
所有人都想聽聽這個剛才還指點江山的新生，在真金白銀面前會不會露怯。
陳野拿過旁邊工作人員遞來的麥克風。
「先不拿。」
霍東亭挑了下眉。
「嫌少？」
「不是嫌少。」陳野平穩出聲，「錢進來得太早，不僅換不來等價的資源，還會把初期團隊養廢。大家就不想算細帳了，只會想著怎麼把這筆錢花出去。」
「那你要等到什麼時候？」
「三校區的日單量穩定破一千，兼職騎手留存率超過六成，客戶投訴率壓在百分之三點五以下。」
陳野停頓了一拍。
「不過到那個時候，五十萬就不夠了。」
霍東亭笑了。
「你想要多少？」
陳野放下話筒前，給了一個讓全場錯愕的數字。
「兩百萬起。」
底下徹底炸鍋了。
「兩百萬？」
「一個只跑腿的兼職平台，敢要兩百萬？」
秦梔坐在後排，手指在平板邊緣扣緊了。
霍東亭壓根沒管底下的反應，他身體前傾。
「給我一個兩百萬的理由。」
「江大、師範、工大，三個校區加起來超過十萬常駐人口。」陳野語速不疾不徐，「現在大家看到的是送外賣、送快遞，這只是一個入口。」
「等這個入口跑穩，在這個封閉的十萬人社區里，我們可以接咖啡品牌推廣、接校園跳蚤市場、接社團票務。」
「這十萬人的消費黏性，全部捏在這個端里。」
「兩百萬買的不是今天的單量，是未來的入口定價權。」
霍東亭看著他，足足五秒沒出聲。
隨後，他把話筒擱回桌上。
「會後留一下。」
這五個字一出，在座的幾個經管院老師看陳野的眼神全變了。
沈竹青坐在旁邊，原本緊繃的肩膀反倒放鬆下來。
她輕聲開口。
「你剛才這兩百萬，是故意的。」
「哪句話不是故意的？」
「秦梔坐在最後一排。」
「我進來就看見她了。」
沈竹青轉向他。
「所以你趁著霍東亭拋餌，當著她的面，把底價挑明了？」
陳野把會議手冊扔在腿上。
「上周五她想拿十萬塊入股，要百分之五。她聽完今天這筆帳，以後就不會再開那種口了。」
沈竹青沉默了兩秒。
「你拿遠山資本的霍東亭當槍，去壓一個咖啡店老闆的女兒。」
「順手而已。」
沈竹青忽然極淺地笑了一下，帶著點辨不明的意味。
「陳野，你有時候辦事，挺絕的。」
沙龍結束後，人群散去。
側廳的小會議室里。
霍東亭坐在沙發上，副院長陪同在側。陳野走進去時，秦梔竟然也硬著頭皮跟了進來，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霍東亭開門見山。
「剛才在外面人多，現在給你交個底，你這套邏輯通了。兩百萬，遠山資本可以給。」
角落裡的秦梔臉色有些泛白。
陳野沒坐，只是站在茶几對面搖了搖頭。
「霍總，剛才我也說了，現在不拿。」
霍東亭點燃一根煙。
「怕我現在進場壓你的估值？」
「遠山資本的錢附帶條件太多，現階段我拿了，決策權就不全在我手裡了。」
副院長在旁邊聽得直皺眉。
一個學生，居然敢當面拒絕京城風投的橄欖枝，話還說得這麼不留餘地。
霍東亭吐出一口煙圈，沒生氣。
「既然不打算拿錢，你剛才順著我的話抬價，圖什麼？」
「圖點官方資源。」
陳野目光轉向副院長。
「平台要往師範和工大推，外校的保安不管你是誰，沒有校方背書，連門都進不去。」
「所以我需要一個身份，經管院牽頭的『大學生創新實踐標杆項目』，拿這個牌子去談三校聯動，路才通得快。」
這話說透了。
霍東亭看懂了。陳野是用遠山資本的投資意向當籌碼，在這裡跟院方做利益置換。遠山資本看上的項目，經管院自然樂意一路開綠燈。
「好小子，算盤打到我頭上來了。」霍東亭把煙摁滅。
副院長此時反應極快，立刻接話。
「這個提議非常好，院裡的創新基地本來就在扶持優秀項目，陳同學，下午我就讓人把掛牌手續跟你們對接上。」
空手套白狼。
陳野沒花一分錢，把最大的障礙掃平了。
角落裡的秦梔終於坐不住了。
「陳野，你拿到了院裡背書，那我家的尋岸咖啡呢？上周五談好的校園推廣算什麼？」
陳野轉頭看她。
「算你們咖啡品牌的推廣活動。」
秦梔站起來。
「你還真把我當個幹活的供應商了？」
「只要你把周四的咖啡日做好，流水抽成一分不少你的。」陳野語氣平淡，「現在的你，就是個供應商。」
側廳里，幾個老師眼觀鼻鼻觀心。
霍東亭坐在那，忍不住發出幾聲低笑。
小會議室外。
沈竹青安靜地站在走廊盡頭，沒有往裡走。
她看著門縫裡陳野沉穩應對那一圈人的模樣，手心將帆布包的帶子攥得很緊。
而走廊的另一端。
林阮阮從後門出來，懷裡依舊緊緊抱著那份摺疊整齊的排班表。
她沒有靠近側廳，只是在樓梯口停住了腳步。
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亮起，手指在上面輕點。
側廳內。
陳野兜里的手機連著震了三下。
他掏出來解鎖。
林阮阮的第一條消息跳入視線。
「今天你在台上講得真好。」
緊跟著是第二條。
「可是那張表，你不用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特意誇我的。」
陳野看完，大拇指懸在屏幕上，剛要回復。
第三條消息又彈了出來。
「當著沈學姐的面提這個，會有人不高興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