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推開廣播站的門,屋裡除了寧姚,多了一老一少。
中年男人坐在靠門的沙發上,襯衫外面套著件略顯陳舊的深色夾克,手裡捧著個不鏽鋼的保溫杯。
另一個女生坐在靠窗的轉椅上,齊耳短髮,暗紅色高領毛衣,耳朵上兩枚造型誇張的銀色耳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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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低頭劃拉著平板電腦。
寧姚站在調音台旁,手裡拿著那份贊助方案。
看來今天應該不會有冷板凳了。
聽到推門聲,寧姚抬頭,確定是陳野後直接把人叫過去,語氣全無波瀾。
「這位是陳野,校內配送平台的負責人。」
中年男人擰好保溫杯蓋,站起身。
「陳同學,你好,我姓秦,秦海,江城這七家尋岸咖啡,是我開的。」
陳野走上前,伸手握住。
「秦總。」
秦海擺擺手,笑得很寬厚。
「別叫總,聽著累,我就是個賣水沖茶的,叫秦叔也行。」
陳野笑了笑點頭改口:「那就叫秦叔,這樣會比較有親近感。」
靠窗的短髮女生把平板電腦往桌上一扣。
「爸,人家是來跟你談生意定合同的,你別上來就攀親戚。」
秦海被自家女兒當面拆台,臉上半點尷尬都找不見,順勢往後退了一步。
「行行行,今天這局你組的,你來談。」
寧姚手裡的方案翻過一頁,開始了介紹。
「秦梔,大二,設計學院,尋岸咖啡這次的校園推廣,她負責視覺和整體活動策劃。」
秦梔轉過身,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視線在陳野身上來回掃了兩圈。
眼神中說不出是欣賞還是挑釁。
「你就是那個把江大校內跑腿做起來的人?」
陳野拉開調音台前的一把空椅子,坐下。
笑著開口:「算是我們幾個人一起做起來的,也倒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還挺謙虛啊,我看過你們的後台簡報和日單量。」
秦梔把平板電腦轉過來,推到桌子中間,「數據漲得還行,單子不少,但品牌黏性太弱。說白了,江大的學生記得你們,純粹是因為你們能送到宿舍樓底下,圖個方便,不是因為喜歡你們這個牌子。」
這話挑刺的意味很濃。
如果修一汀在場,怕是這會兒早就拍桌子懟回去了。
陳野沒回嘴。
他傾身拿過桌上的平板,指腹在屏幕上滑了兩下,調出尋岸咖啡的活動企劃頁。
「所以,你想借我們的渠道補你們的短板嗎?」
秦梔坐直身子,直接說出自己這一趟來的目的。
「尋岸想做一期校園咖啡日,你們負責末端配送和宿舍區的觸達,我們負責產品出新和活動造勢。每賣出一杯聯名咖啡,我們抽一塊錢給你們平台,算作跑腿費。」
陳野皺眉把平板推了回去,「一塊太少了,對我們來說不合適。」
秦海剛端起保溫杯,手停在半空看向了陳野。
秦梔指頭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不是大哥,你連具體的補貼方案都沒聽完,就這麼著急否定了?難道你不怕損失一個好的合作夥伴,這可都是錢啊。」
陳野笑了一下,並沒有被這個女孩的意思給嚇到,反而多了一些趣味性。
「實話說,聽完這筆帳也還是少的可憐,我沒著急,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陳野靠回椅背,雙交叉搭在膝蓋上。
「你們要的不是流水,是新客。設計學院、經管院、師範大學那邊三個點同步推開,以你們的企劃力度,一天至少能砸出五百杯的單量。按尋岸二十五塊錢的客單價算,五百杯能帶一萬多的日流水。」
秦梔雙手環抱在胸前,開始有了一點的欣賞。
「做生意的,胃口倒是不小。」
「這不是胃口,是底線。」陳野看她,「每杯兩塊,活動宣發頁必須放在醒目位置露出我們平台的跳轉入口,另外,要給我們一個尋岸在江大校內的長期獨家配送授權。」
秦海沒說話,轉頭去看女兒。
比較之前,此刻他眼底多了一點東西。
秦梔沒有急著回話,屋裡安靜下來。
寧姚站在旁邊,低頭翻著方案紙頁。
她從頭到尾全程都沒有插手。
今天這場局,她主動退開一步,把主位完完全全空給了陳野。
秦梔再次開口打破了安靜。
「你談合作的方式挺直接,一點彎都不繞。」
「我時間不多。」陳野挑明了說。
「下午還有別的老總要見?」
「下午有兩節專業課。」
秦梔愣住了。
「你搞出這麼大一攤子事,還老老實實回去上課?」
「這個倒是有點出乎意料了,感覺完全沒必要啊!」
陳野失笑反問:「我交了一年六千塊的學費,為什麼不上?」
「生意是生意,學習是學習,成績是成績,有些東西不會因為有了一樣而必須放棄另一樣的。」
秦海在旁邊沒憋住,噗地笑出聲,趕緊拿保溫杯擋臉。
寧姚低著頭,手指在方案的邊緣輕輕壓實了一道摺痕。
秦梔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反而來了幾分興趣。
她把桌上的平板收回來。
「行,每杯兩塊錢的抽成,這個可以談。但長期獨家授權不行,尋岸有自己的外送團隊規劃,這塊不能全捏在別人手裡。」
陳野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你們外送覆蓋不了宿舍樓,進不去閘機,上不了樓層,甚至連午間高峰期的電梯排班規律你們都摸不透。」
「我們可以自己招兼職。」
「招人、定線、培訓、應付刁鑽的投訴、處理打翻的餐損,全部從零開始。」
陳野把手機放回桌面,「尋岸是賣咖啡賺差價的,不是做重資產配送的。真要把這條線自己搭起來,秦總這七家店的利潤得搭進去三成。」
秦梔不敲桌子了。
她盯著陳野。
「那你要的到底是什麼?」
「江大三個校區的獨家配送,排他性協議。」
「你挺敢開口的啊。」
「你們也可以不給,門外還有三家奶茶店排隊等著接進平台。」
秦梔徹底被噎住了。
秦海在這個時候咳嗽了一聲。
「梔梔,我覺得小陳這個提議,可以試。」
秦梔回頭,臉色明顯有些不太好。
「爸,你這決定做得也太快了。」
秦海擰開保溫杯,吹了吹面上的浮茶。
「我開店這麼多年,看人比看方案准。小陳剛才講的那幾條一點毛病沒有,咱們自己折騰配送,招人管人,最後還得給每個店長添一堆爛攤子。既然他們連電梯排班這種事都摸透了,這活兒交給他們干最穩當。」
秦梔沒接父親的話。
她重新打量起了陳野,看了很久。
「陳野,你們這個平台,現在開沒開放外部投資嗎?」
寧姚翻弄方案的手停住了,因為她也想聽聽陳野會怎麼回答這件事。
陳野抬起頭,神色認真:「暫時沒有這方面的考慮。」
秦梔一下來了興趣:「那我個人出十萬,拿平台百分之五的股。」
秦海這次真的重重咳了一聲,茶水險些濺出來。
「梔梔,瞎說什麼。」
秦梔根本沒理她父親,視線死死咬住陳野。
「你們現在很缺現金流吧?騎手要擴招,派單系統要找人寫代碼升級,南區新站點的物料鋪設,哪一樣不要錢?十萬現款,明天就能打進你們帳上。」
陳野把面前那個空紙杯轉了半圈,推遠一點。
「十萬太少了。」
秦梔身子前傾,更有興趣了:「那你自己開個價。」
「現在不談融資。」
秦梔追問,「怕我這個時候進來占你們的便宜?」
「怕你以後資金被套牢了後悔。」
秦梔愣住了。
陳野拿過寧姚手裡的贊助合同草稿,把紙頁對齊。
「平台現在還只在校內打轉,沒出江大這個圈子。我現在的估值如果報高了,你會覺得我在騙你們秦家的錢;報低了,我自己吃虧,等下個月三校聯動的數據徹底跑出來,盤子穩了,我們再坐下來好好談投資的事。」
秦梔坐正身子,伸手拿回平板。
「行,那你把融資的頭位名額給我留著。」
「到時候看情況。」陳野絲毫不留情面。
秦梔拿起包,「陳野,你這人真難聊,有點滑不留手的感覺。」
陳野附和打趣:「實話說,我也這麼覺得。」
大家沒忍住都哈哈大笑起來。
一直沒怎麼出聲的寧姚,在這個時候開口了。
「咱們先把下周的贊助合同細節定下來,入股的事屬於公司股權架構調整,後續單獨安排時間談。」
她把方案遞給秦海,遞過去的時候擋住了秦梔視線的大半。
「秦叔,校園活動的時間建議排在下周四,周一經管院有大型學術沙龍,周三我們廣播站拍換季宣傳照,周四正好把這兩波流量全接過來做宣發。」
秦海連連點頭,接過方案。
「行行行,這安排好,聽你們的。」
秦梔站起身,轉頭看向寧姚。
「寧學姐,你和他在一塊兒配合得挺默契啊。」
寧姚把碳素筆遞給秦海簽字,頭都沒抬。
「工作上接觸得多,自然熟。」
「那生活上呢?」
這句問話拋出來,屋裡一下子沒聲了。
秦海臉色當場就變了,把簽好字的紙往桌上一拍。
「梔梔,胡亂問什麼呢!」
秦梔聳了一下肩膀吐了吐舌頭,拎起包。
「我就隨口打聽一下。」
陳野把那份簽好的合同草稿收回抽屜里。
「生活上的事,不歸這份贊助合同管。」
秦梔聽見這話,居然笑了一聲。
「行,你還挺護著她。」
寧姚從頭到尾沒有往陳野這邊看一眼。
她低著頭,把剩下的一摞資料收進文件夾,紙張邊緣在桌面上磕得整整齊齊。
半小時後,合作框架全部敲定。
秦海帶著女兒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秦梔停下腳步,轉過頭。
「陳野,下周四的線下活動,我會親自來現場盯。」
「歡迎指導。」
「我來可不是為了喝那幾杯咖啡的。」
「那你就自己帶礦泉水。」
秦梔在門邊停了兩秒,最後笑了一聲,推門走了。
廣播站里徹底清靜下來,只剩陳野和寧姚兩個人。
寧姚把文件夾放回背後的書櫃裡,動作慢條斯理。
「她對你有興趣。」
「不,是她對這個能賺錢的項目有興趣。」
「她對你這個人,也有興趣。」
陳野坐在椅子上,沒動彈。
「你今天把我叫過來,全程讓我當惡人砍價,現在又非要跟我談這個?」
「嗯。」
「今天沒有冷板凳讓我坐了?」
寧姚轉過身,看著他。
「你還想坐?」
「不想。」
「那就少提冷板凳的事。」
陳野沒忍住,笑了下。
寧姚拉開抽屜,把筆帽重新扣死。
「周一經管院的學術沙龍,霍東亭也會去?」
「你消息夠靈通的,這也聽說了?」
「沈竹青早先在學生會的外聯群里發過一份預告邀請名單,裡面有霍東亭的名字,不過五分鐘後她就撤回了。」
陳野往後靠著椅背。
「她是撤回了,可你還是截到了圖。」
「嗯。」寧姚回答得極其坦然,連遮掩的動作都沒有。
「我不像某些人,我看見了什麼,我就直接承認什麼。」
這話沒有點名道姓。
但陳野聽得明明白白。
她在點昨天下午查崗,又裝作毫不知情、只說來送排班表的林阮阮。
陳野手指在桌沿上點了一下。
「寧姚。」
「嗯?」
「你不用抓著每一個機會,來提醒我林阮阮做事有問題。」
寧姚沉默了幾秒。
她伸手把桌面上散落的幾根別針撥進盒子裡。
「我不是要提醒你她有問題。」
她把盒子蓋上。
「我是怕你一直心軟下去,到最後,把她這種毫無底線的入侵,當成一種習慣和優點。」
陳野沒接這話。
辯解在這個時候最蒼白。
寧姚拿起大衣,往門口走。
「尋岸咖啡的贊助合同電子版,我晚上修好發你。」
門拉開了一半,風從走廊灌進來,她又停住腳步。
「對了,剛才秦梔說要拿十萬塊入股。」
「嗯,我拒了。」
「沈竹青很快就會知道這事。」
「為什麼?」
寧姚回頭,看了他一眼。
「秦梔和沈竹青,是一個高中出來的同班校友。」
陳野看著那扇門重新合上,走廊里的腳步聲漸遠。
剛清靜不到半分鐘,兜里的手機正好震了。
陳野掏出來解鎖。
屏幕上孤零零躺著一條新消息。
沈竹青:「秦梔剛才是不是去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