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一早。
修一汀醒得比鬧鐘還早。
陳野端著臉盆從水房回來,這小子正盤腿坐在床沿,抱著手機查二手車行情。
「你查這幹什麼?」
「研究研究你的身價,你最近換車有點太快了。」
「昨天不是說了,借的。」
「找誰借的?」
「周總司機。」
修一汀猛地抬起臉。
「周行簡的車?你管這叫借?」
陳野把毛巾晾在架子上。
「車就是個代步工具。」
「代步也分階級好嗎!五菱宏光和勞斯萊斯能一樣嗎!」
「而且野哥,我記得之前你好像開的那輛車可價值不菲啊。」
左進在被窩裡翻了個身。
「好車能多拉幾個人?」
修一汀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你腦子裡除了拉人還有什麼?」
「車造出來不就是坐人的。」
羅烈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地扣著襯衫袖扣。
「今天去新站點?」
「嗯。」
「林阮阮一起?」
「對。」
羅烈袖扣啪噠一聲合上。
「待會兒接人,別讓她坐後排。」
修一汀耳朵豎了起來。
「為什麼?坐副駕才更麻煩吧!」
羅烈翻開桌上的經濟學原著。
「坐後排,陳野成專職司機了。」
陳野拉上書包拉鏈。
「你們一個兩個,課太少了是吧。」
修一汀從床上跳下來,一路追到門邊。
「野哥,副駕屬于禁區,非常危險!」
陳野推門。
「那你以後別坐。」
「我是男的,我坐沒事啊!」
左進在上鋪探出腦袋補刀。
「你坐更危險,吵得人頭疼。」
九點四十。
校門外臨時停車點。
車竟然是一輛勞斯萊斯,周行簡安排司機開過來的。
陳野有自己的目的,開周行簡的車比自己的合適。
車鑰匙早就放在保安亭,外觀洗得鋥亮。
陳野剛拽開車門,手機震了。
林阮阮發來的。
「我到西門了。」
九點四十一分。
距離約好的十點差五分,還有整整十四分鐘。
昨天剛答應不提前到,今天還是提前了。
陳野按鍵回復。
「等我。」
西門外沒什麼人。
林阮阮站在公交站牌下,米白色毛衣外面裹了件淺灰短羽絨服,雙肩包緊緊抱在身前。
今天她戴回了那副黑框眼鏡。
整個人又縮回了最不起眼的狀態。
陳野把車靠過去,停在路邊。
林阮阮走上前,拉開后座車門。
陳野降下車窗。
「坐前面。」
林阮阮動作停頓,手搭在門把手上。
「哦。」
門關上,她繞過車頭,拉開副駕的門,坐進來的動靜很輕。
拽安全帶的時候,帶子卡在槽里,拽了兩次沒拽動。
陳野傾身靠過去。
伸手拉住帶子往下壓了半寸,順滑扯出,遞到她面前。
「謝謝。」
她低頭扣上插銷,雙手規規矩矩疊放在膝蓋上。
車子滑出西門輔路。
導航剛播出第一聲提示音。
林阮阮伸手按了中控屏的音量鍵,直接調到靜音。
「我認路。」
陳野偏頭,「昨天踩過點?」
「嗯。」
「導航不用開?」
「前邊主幹道上午有市政施工,導航肯定要重新繞路,從老小區後門穿過去快五分鐘。」
陳野沒再管導航,方向盤一打,按她指的路線走。
十分鐘後,車停在一棟剛交付的寫字樓背街。
這一帶底層商鋪剛開業,便利店、奶茶店、快剪理髮店,還有家輕食店。
林阮阮按開安全帶。
「這邊中午寫字樓的訂單會非常集中,停車位少,如果騎手把車堵在門口,物業會直接趕人,必須提前跟他們交涉。」
「物業聯繫過了?」
「昨天傍晚遇到過保安,物業經理上午十點半上班。」
「你沒提前約?」
她把懷裡的雙肩包抱緊。
「我跟保安留了話,今天會有平台負責人來拜訪。保安說經理上午在辦公室。」
陳野熄火下車,按下鎖車鍵。
「你這安排,夠細的。」
林阮阮低下頭,鞋尖蹭了蹭地磚。
「你要是不習慣,我下次不這樣了。」
這句話堵得很嚴實。
接「不習慣」,她立馬退讓道歉。
接「習慣」,等於默許了她事無巨細的介入。
陳野朝寫字樓走去。
「先去把場地定下來。」
物業經理姓黃,三十出頭的女人,白襯衫掛著工牌,透著股幹練勁。
聽說是江大學生搞的配送平台,想設臨時取餐點,黃經理一臉不耐煩。
「你們這些學生搞的項目,起初都說得天花亂墜。後來人一多,門口全是電動車,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我們這棟樓招商階段,外觀形象不能馬虎。」
陳野展開商鋪周邊的平面草圖。
「取餐點不放正門,側邊消防通道外延有一塊空地,壓不到消防紅線。騎手停靠時間硬性規定三分鐘以內。超時不走的,平台直接罰款扣分。」
黃經理直搖頭。
「你們罰不罰款我管不著,出了亂子,挨罵的是我們物業。」
林阮阮從雙肩包里摸出一張A4列印紙。
「黃經理,這是昨天中午拍的這片區域。十二點到十二點二十分,某外賣平台的騎手平均停留八分鐘以上。高峰期有七輛車橫在這條主通道上。」
黃經理臉色變了。
林阮阮把列印紙往前推。
「如果我們平台在這裡設點,能把大部分訂餐騎手引流到側邊空地。不僅如此,我們會把這幾家商戶的出餐規律匯總成表格發給您,方便保安錯峰管理那些沒規矩的外賣騎手。」
黃經理端詳著紙上的現場照片。
陳野偏過頭,多看了林阮阮兩眼。
她自始至終低著頭,聲音綿軟,拿出的籌碼卻穩准狠。
「你們真能保證不堵門?」
陳野接上話。
「試運行兩周,兩周內有物業投訴超過三次,平台主動撤走。」
黃經理指頭敲著桌面,估算得失。
「兩周。」
「可以。」
「還有一個條件。牆面不許貼亂七八糟的傳單和二維碼。」
「不貼牆,我們自帶一小塊立牌。」
林阮阮順勢從包里抽出一張立牌的設計樣稿。
黃經理徹底沒話了。
「你們把這個都做好了?」
「怕您擔心形象問題,先做個樣稿。」
黃經理盯著圖看了半晌。
「行,下午我讓保安隊長在側面給你們劃條黃線。」
出了物業辦公室。
林阮阮緊繃的肩膀才塌下來。
陳野把圖紙遞迴去。
「功課做得很足。」
「真的?」
「嗯。」
她小心翼翼把材料收進雙肩包。
隔了兩秒。
她又摸出一個透明的小塑膠袋,遞過來。
「這個給你。」
「什麼東西?」
「潤喉糖,你周一有個學術沙龍要講,說話時間長嗓子會幹。」
陳野站在原地。
手沒伸。
林阮阮停在半空的手,指節往裡摳了摳。
「我沒有多餘的意思。」
「林阮阮。」
她抬起臉。
被黑框遮擋的面孔透著幾分侷促。
「你不需要把每一件事都提前替我算好。」
走廊正好有保潔阿姨拖著地經過。
滾輪的聲音從兩人中間穿梭過去。
林阮阮動作非常乾脆,把那袋糖塞回了包底。
「好。」
這聲好答應得太利落。
利落到陳野心裡反而落不到底。
下樓走到一樓大堂。
經過那家便利店,收銀台里的老闆娘探出半個身子。
「哎喲,小姑娘,今天又來了?」
林阮阮腳步停滯。
陳野也停下。
老闆娘笑著指著這邊。
「昨天下午在我這買了水,拿個筆記本站門口記了好幾個鐘頭,你男朋友今天陪你來啦?」
林阮阮耳根紅透了。
「他不是……」
陳野上前一步。
「同學。」
老闆娘一拍大腿。
「對對對,同學嘛!這小姑娘幹活太仔細了,問我店裡中午哪個飯糰賣得最快,連旁邊哪家粉店出餐最慢都打聽得清清楚楚。」
林阮阮把頭埋得很低,雙手緊緊攥住包帶。
陳野掃碼買了兩瓶常溫礦泉水。
出了門,他遞過去一瓶。
「昨天下午幾點回的宿舍?」
「五點過一點。」
「天黑之前?」
「嗯。」
她雙手捧著礦泉水,沒擰蓋子。
陳野抬腕。
十一點二十。
「回學校。」
「你下午時間排滿了嗎?」
「三點要去見個贊助商。」
她點頭,沒再問。
拉開車門前。
她規規矩矩地補了一句。
「你在外面跑,中午記得吃點熱的東西,不然胃受不了。」
這話挑不出半點毛病。
沒有越界,全是同事間的本分關心。
可砸在陳野耳朵里,這種克制反而比直球更讓人無從下手。
回程的車裡。
林阮阮安靜得出奇,一句話沒再說。
到了西門。
車子停穩。
她按下安全帶卡扣,推開車門。
關門前,她忽然彎下腰,半張臉探向車內。
「陳野。」
「嗯。」
「潤喉糖我放在副駕儲物格里了。」
陳野擱在方向盤上的手一頓。
她輕輕推上車門。
「咔噠」一聲落鎖。
車窗外,她抱著雙肩包順著人行道往校內走,背影一點點變小。
陳野側過身,扣開副駕前方的儲物格。
裡面安靜地躺著那個小塑膠袋。
袋子底下壓著一張鵝黃色的便利貼。
字跡娟秀。
「你不接也沒關係,我可以放在這。」
陳野盯著那張紙條。
把退路堵死,又把進路鋪平。
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滲透,已經超綱了。
手機在兜里猛地震動。
是寧姚。
「三點約的贊助商提前過來了。」
「本地連鎖咖啡品牌。」
「老闆的女兒指名道姓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