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捏著那張卡片,在桌前坐了很久。
「你那副我不還了,這副是新的。」
兩行字,乾淨利落。
沈竹青的作風。
昨天中午她只問了句「你手套呢」,他答了「落了」,她轉身就走,連追問都沒有。
今天早上,新的就到了門口。
這招比當著人夾菜狠多了。
夾菜是宣誓主權,送手套是直接把林阮阮下周還手套的藉口給堵死——你不是借走了嗎?不用還了,我給他買了新的。
陳野把卡片夾進高數書,拿起那副新手套。
做工比修一汀送的好,內襯的絨更細。
上鋪傳來動靜。
修一汀翻了個身,腦袋從床沿探出來。
「野哥,你起這麼早?」
「嗯。」
修一汀揉眼睛,視線落到桌上。
「咦?你手套不是借人了嗎?」
他從床上爬下來,趿拉著拖鞋湊過去,剛要伸手摸,動作停住了。
「不對,我買的那副袖口是平的,這副帶鬆緊。」
他轉頭。
「哪來的?」
「別人給的。」
「誰?」修一汀腦子轉得飛快,「林阮阮?不可能,她昨天才借走,今天就還副新的……」
他一拍大腿。
「沈學姐!」
陳野拿上洗漱杯出門。
修一汀跟到走廊。
「絕對是她!昨天中午她問你手套,今天早上就送來了!」
陳野擰開水龍頭,接水刷牙。
「你少跟著我。」
「我能不跟著嗎!」修一汀靠在門框上,「她這是什麼意思?她這是在替你還債!林阮阮借了你的,她送你副新的,等於告訴林阮阮,你陳野的東西,她沈竹青包了!」
陳野吐掉泡沫,拿毛巾擦臉。
「你想多了。」
「我沒想多!我……」修一汀突然打住,「算了,反正你也不聽。」
陳野把毛巾掛好,端著杯子往回走。
「手套的事別在外面瞎說。」
「知道。」修一汀跟上,「但野哥,這手套你戴還是不戴?戴了,林阮阮下周還你的時候你怎麼說?」
「下周的事下周說。」
陳野推開門,羅烈已經起來了,正在穿外套。
看到陳野進來,羅烈推了下眼鏡,視線掃過桌上那副新手套。
他什麼都沒問。
「周二上午九點,房管局過戶。」
「知道了。」
這事比手套重要。
那塊地拖了一個多月,手續終於走完了,等過完戶,拿到產權證,這盤棋才算真正落下第一子。
上午有兩節專業課。
陳野進教室的時候,離上課還有十分鐘。
他往後排走,視線掃過第三排。
林阮阮坐在那兒,旁邊是個空位。她今天沒穿那件灰色外套,換了件米白色毛衣,頭髮依然別在耳後。
看到陳野進來,她抬頭看了一眼。
視線往下,落到陳野手上。
陳野今天沒戴手套。
他把手揣在羽絨服兜里,走過去,在林阮阮後兩排的位置坐下。
林阮阮收回視線,翻開課本,沒回頭。
修一汀和左進踩著鈴聲進來,一左一右坐在陳野旁邊。
「冷死了。」修一汀搓手,壓低聲音,「野哥你今天怎麼沒戴那副新手套?」
陳野翻開書。
「不冷。」
「裝。」修一汀嘀咕,「你是不是怕林阮阮看見?」
「閉嘴聽課。」
兩節課上完,陳野收拾東西。
前排的林阮阮站起來,把課本塞進雙肩包。
她轉身,往後排走。
修一汀立刻碰了碰陳野胳膊。
林阮阮走到陳野桌旁,停下。
「陳野。」
「嗯。」
「南區那個新來的騎手,昨天跑錯了一單,客戶投訴了。」她聲音很輕,公事公辦。
「怎麼處理的?」
「按規定扣了他五塊錢配送費,另外給他重新規劃了路線圖,今天讓他跟著老王再跑一天。」
「行,你看著辦。」
「還有。」林阮阮看著他,「下周三的排班我做好了,那天下午你有事,排班表我發你微信了。」
陳野動作頓了一下。
下周三下午。
寧姚原本約了拍宣傳照,後來改期了,也是下周三。
林阮阮連這個都算進去了。
「知道了。」陳野把書包拉鏈拉上。
林阮阮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教室。
修一汀在旁邊嘖嘖兩聲。
「野哥,我發現她現在絕口不提私事,全拿公事壓你。」
陳野把書包甩上肩。
「去吃飯。」
下午,陳野在圖書館查資料。
手機震了。
周行簡。
「陳老弟,明天上午九點,房管局門口見。手續我都讓人理好了,你帶上身份證就行。」
陳野回:「好。」
那邊很快又發來一條。
「明天過完戶,中午一起吃個飯,我有個京城來的朋友,做風投的,對你之前提的那個新能源邏輯挺感興趣,順便見見。」
陳野看著屏幕。
京城來的朋友。
周行簡這個級別的人,能讓他特意介紹的朋友,分量不會輕。
他打字回覆:「行,聽周總安排。」
收起手機,陳野看著窗外。
江城的冬天灰濛濛的。
手套的事,排班的事,宣傳照的事。
這些事再怎麼繞,也是在這個校園裡。
明天出了這個校門,才是真正的場子。
周二上午八點半。
陳野打車到了房管局。
剛下車,冷風就往領口裡鑽。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大衣,裡面是件修身的高領毛衣。
這種場合,穿得太學生氣壓不住陣。
他在門口站了五分鐘,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緩緩停在路邊。
司機下車拉開后座車門。
周行簡走下來。
一件深灰色羊絨大衣,沒系扣子,裡面是筆挺的西裝。
五十來歲的人,身板挺得筆直,自帶一股常年發號施令的壓迫感。
他看到陳野,大步走過來,伸出手。
「陳老弟,來得挺早。」
「剛到。」陳野跟他握了一下。
周行簡打量了他一眼。
「這身行頭不錯,比上次在酒廊見你時穩重多了。」
「今天辦正事,得像個樣子。」
兩人正往裡走,旁邊又停下一輛車。
一輛路虎攬勝。
車門推開,下來一個胖子。
穿著件貂皮大衣,脖子上掛著根粗金鍊子,胳膊底下夾著個鱷魚皮包。
修大強。
修一汀他爸。
修大強是來辦抵押手續的,最近他接了個大工程,資金周轉不開,拿名下兩套商鋪過來抵押。
他剛下車,一抬頭,就看見了周行簡。
修大強眼睛一下就亮了,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堆,小跑著湊過去。
「哎喲!周總!真巧啊!」
周行簡轉過頭,看了他兩秒,才想起來。
「修總。」
口氣很淡。
修大強根本不在意這點冷淡,能跟周行簡搭上話,在江城商圈就夠吹半年了。
「周總這是來辦事?」修大強點頭哈腰,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華子遞過去。
「辦點過戶手續。」周行簡擺擺手,沒接煙。
修大強順勢把煙收回去,這才注意到周行簡旁邊還站著個人。
他轉頭一看。
整個人僵住了。
陳野?
修大強眨了眨眼,又仔細看了一遍。
沒錯,是陳野。
陳野居然能跟周行簡一起出現在這兒?
而且看兩人站的距離,不是長輩帶晚輩,更像是……平起平坐的合作關係?
修大強咽了口唾沫。
他雖然是土老闆,但在江城商圈混了這麼多年,眼力勁兒還是有的。
周行簡什麼身份?江城數一數二的大佬。
能讓他親自陪著辦過戶,這得是多大的面子?多大的盤子?
修大強額頭上的汗都冒出來了。
他飛快地看了一眼周行簡,見對方沒有不悅,趕緊開口。
「陳老弟,真是……真是巧啊。」
他聲音都有點抖。
陳野看著他,笑了笑。
「修總,巧。」
修大強連連點頭。
「那兩位先忙,我進去辦點小手續,改天,改天我做東,陳老弟一定賞光!」
陳野點頭,沒再多說。
修大強夾著包,腳底抹油一樣溜進了大廳,走出十幾米還回頭看了一眼,心裡翻江倒海。
他得趕緊給兒子打個電話。
周行簡看著修大強的背影,轉頭看向陳野。
「你室友的父親?」
「嗯,人挺有意思。」
陳野語氣很淡。
周行簡笑了聲。
他閱人無數,自然看得出陳野這份平淡不是裝出來的。
一個十八歲的大學生,面對修大強這種幾千萬身家的土老闆,能做到不卑不亢已經很難得,更何況是這種完全的俯視。
「走吧,律師在裡面等著了。」
兩人走進房管局。
有周行簡的律師團隊打點,加上之前所有的材料都已經審核完畢,過戶手續辦得異常順利。
不到一個小時,嶄新的不動產權證書就交到了陳野手裡。
陳野翻開看了一眼。
江城東區,那塊目前看起來荒草叢生的廢地,現在正式歸他了。
距離明年三月那份頂層規劃文件出台,還有不到四個月。
這薄薄的一個本子,四個月後,價值會翻上十倍不止。
他把產證收進包里。
「多謝周總費心。」
「各取所需。」周行簡抬腕看了眼表,「十點了,我那個朋友十一點半的飛機落地,走吧,我們先去酒店,邊喝茶邊等。」
江城柏悅酒店,頂層中餐廳。
包廂里暖氣開得很足。
陳野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那件黑色高領毛衣。
十二點一刻,包廂門被推開。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走進來。
穿著件挺括的休閒西裝,沒打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長相不算多英俊,但身上那股子居高臨下的氣場,比周行簡還要盛上幾分。
周行簡站起身。
「東亭,一路辛苦。」
「周叔客氣了。」霍東亭走過來,和周行簡握了握手,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旁邊的陳野身上。
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太年輕了。
周行簡在電話里把這人誇得天花亂墜,說對新能源底層邏輯看得很透徹,他還以為是個在行業里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手。
結果是個毛頭小子?
「這位就是陳野。」周行簡轉向陳野,「陳老弟,這是霍東亭,京城遠山資本的合伙人。」
陳野站起身,伸出手。
「霍總。」
霍東亭伸出手,和他碰了一下,一觸即分。
「坐吧。」
霍東亭拉開椅子坐下,隨手把車鑰匙扔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菜陸續上齊,周行簡開了瓶年份不錯的茅台。
酒過三巡,霍東亭放下酒杯,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陳野是吧,聽周叔說,你對新能源那塊看得很準?」
口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更像是長輩在考校晚輩。
陳野夾了筷子菜,細嚼慢咽吞下去,才抽了張紙巾擦擦嘴。
「周總抬舉了,隨便看點皮毛。」
霍東亭靠在椅背上。
「既然周叔這麼推崇,不如你說說,現在市面上炒得最熱的鋰電池,明年走勢怎麼看?」
這個問題很大,也很空。
一般人回答,肯定會扯一堆政策導向、產能擴張、技術疊代的專業術語。
陳野沒按套路出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看好。」
包廂里安靜了一下。
霍東亭眯起眼睛。
「不看好?現在所有機構都在往裡砸錢,你不看好?」
「砸錢是因為有補貼。」陳野把茶杯放下,直視霍東亭,「霍總做風投的,應該比我清楚,靠政策餵大的產業,斷奶的時候死得最慘。」
霍東亭沒吭聲,但坐直了身子。
「現在的鋰電池賽道,都在拼產能,拼誰能吃到更多的補貼。但技術壁壘呢?沒有。」
陳野靠在椅背上,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點上。
「大家都在做低端產能的重複建設。等後年補貼一退坡,現在市面上百分之八十的電池廠,連過冬的棉衣都買不起。」
霍東亭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他盯著陳野看了足足五秒。
「那你說,該投什麼?」
「投上游礦產,或者下游儲能。」
陳野語氣很篤定。
「中間的電池製造環節,馬上就會變成絞肉機。誰掌握了鋰礦,誰就有定價權;誰能解決電網儲能的削峰填谷,誰就能吃到政策的下一波紅利。」
包廂里只有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音。
霍東亭臉上的輕視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原本以為這小子只會背幾份券商研報,沒想到直接撕開了整個行業的遮羞布。
這套邏輯,遠山資本內部的幾個核心研究員閉關了一個月,才剛剛摸出個雛形。
這小子張口就來?
周行簡在旁邊端著酒杯,笑而不語。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唯一有點意外的是,這個局裡,貌似陳野的身份和京城那邊靠不太上。
莫非是他猜錯了?或者說陳野家,是連遠山資本都夠不著的存在?
越是這樣想,他的後背就越是有些發涼。
霍東亭突然笑了,端起面前的酒杯。
「陳兄弟,剛才我態度怠慢了,我自罰一杯。」
他仰頭幹了。
一聲「陳兄弟」,把輩分直接拉平了。
陳野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霍總客氣。」
接下來的飯局,氣氛完全變了。
霍東亭拋出了幾個遠山資本正在看的項目,試探陳野的看法。
陳野沒有多說,每次只點出最核心的風險點,多餘的話一句不講。
點到即止,反而讓霍東亭越發覺得深不可測。
直到飯局快結束,霍東亭拿出一張純黑色的名片,雙手遞給陳野。
「陳兄弟,以後來京城,一定要給我打電話,有什麼好項目,遠山資本隨時可以進場。」
陳野接過名片,掃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私人號碼,收進貼身的口袋裡。
「一定。」
下午兩點,陳野坐上了回學校的計程車。
今天這趟出來的目的全達到了。
地拿到了手,還搭上了遠山資本這條線。
風投的錢,以後他大有用處。
車子駛入江大校門。
陳野看了眼手機。
微信里安安靜靜。
那三個女生今天誰都沒發消息。
這種安靜,反而讓人心裡發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