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條消息,陳野一直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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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行政樓出來,他在小賣部買了瓶熱牛奶,握著往宿舍走。
402的門一推開,修一汀正躺在床上舉手機自拍,舉一下換一個角度。
「野哥回來了,第三場怎麼樣?」
「沒拍照。」
「啊?」
「攝影師她自己找了,人不在。」
修一汀從床上撐起來。
「那她約你幹什麼?」
「上樓頂。」
「上樓頂幹什麼?」
「說話。」
修一汀手一滑,手機差點砸臉。
「六樓那個樓頂?今天風多大你不知道啊,我下午打球,帽子都飛出去了。」
「知道。」
「說多久?」
「半個鐘頭。」
修一汀掰著指頭算,嘴裡還念念有詞。
「上午一個鐘頭,中午兩個鐘頭,下午半個鐘頭。」
「寧學姐這時間最短啊。」
陳野擰開牛奶瓶,喝了一口。
「她要的就是最短。」
「啥意思?」
羅烈在對面翻過一頁書。
「意思是,讓他爬六層樓上去,再爬六層樓下來,中間只說半個鐘頭話。」
修一汀臉都皺了。
「這不就是耍人嗎?」
「對。」
羅烈把書扣在膝蓋上。
「可他現在回來,第一件事講的就是這半個鐘頭,沒講江邊那一個鐘頭,也沒講翠庭那兩個鐘頭。」
修一汀愣了兩秒。
「臥槽。」
「羅總,你別說這麼白,我聽著後背發涼。」
陳野把牛奶放到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左進從上鋪探出腦袋。
「野哥,你今天在外頭跑一天,累不累?」
「還行。」
「那你手套呢?」修一汀忽然問,「早上我看你戴出去了。」
「借人了。」
「借誰?」
陳野沒接。
修一汀一拍床板。
「林阮阮!」
「我就知道!你說你,那手套還是我送你的!」
「下周還你一副新的。」
「不是錢的事!」修一汀急得坐直,「野哥,藉手套跟夾鴨腸是一回事,你懂不懂?」
「懂。」
「你懂你還借?」
「她在外頭站了二十分鐘,手凍得拿不穩螺絲刀。」
修一汀卡了三秒,氣一下就泄了。
「那你還真不能不借。」
宿舍里安靜下來。
陳野打開電腦,又合上。
他從兜里摸出那張便利貼,塞到滑鼠墊底下。
鉛筆寫的五個字露出半截。
羅烈往那邊看了眼,沒說話。
晚上八點,陳野背起書包出門。
「又去圖書館?」修一汀在被窩裡問。
「查點東西。」
圖書館二樓靠窗的位置空著。
陳野坐下後沒開電腦,先拿出手機,翻到和林阮阮的聊天記錄,一直往上滑。
滑到上禮拜三下午。
四點五十,他回過去一條。
辯論隊一個活動,剛散。
她回。
辯論隊?
他回。
旁聽。
再下面,就是那句。
五樓那間會議室暖氣不熱,你就穿了件衛衣,冷不冷?
五樓。
那間。
衛衣。
三個信息,他一個字都沒提。
再往下,是禮拜六晚上的解釋。
她說,那天下午去行政樓交材料,走樓梯上去的時候,看見他進了那扇門。
陳野把手機放下,從書包里抽出一張空白A4紙,在上頭寫。
第一行,行政樓一樓窗口,周三下午不對外辦理。
第二行,院辦李老師,周三下午在長沙。
第三行,五樓會議室,門牌號507。
寫到這裡,筆停住了。
507這個號,他自己都是進門後才注意到的。
筆在指間轉了兩圈,紙上又多了一行。
周六上午九點,江邊站點,她九點到。
九點半的約,提前半個小時。
她說怕堵車。
從學校到城東江邊,公交要坐五十分鐘。
她九點到,就是八點出門,八點十分那班車。
一個坐公交怕堵車的人,不會連去哪層樓哪間屋子都記得這麼清楚。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不太對。
陳野把紙折起來,塞進書包。
九點二十,他從圖書館出來。
外頭下了小雨,雨不大,風往領口裡鑽。
他扣上帽子,走到宿舍樓底下時,腳步停了。
傳達室的燈還亮著。
張叔坐在裡面看電視,一台十四寸的老電視機,聲音開得挺大。
陳野推門進去。
「張叔。」
「哎,陳野啊,這麼晚?」
「圖書館剛回來。」
「下雨了吧,你肩膀都濕了。」
陳野在門口那把塑料凳上坐下。
「張叔,我問您個事。」
「說。」
「上禮拜三下午,咱們樓這邊有沒有人來找我?」
張叔想了想。
「上禮拜三,你說那個戴眼鏡的姑娘?」
「不是,別的。」
「別的沒有。」
張叔把電視聲音調小。
「那姑娘倒是天天來,連著來了大半個月,後來就不來了。」
「什麼時候不來的?」
「上禮拜一開始就沒見了。」
上禮拜一。
那天早上,門口第一次空了。
陳野把手搭在膝蓋上。
「張叔,她以前來都幾點?」
「六點二十左右吧,有時候六點一刻。」
「每次都上樓?」
「上啊,放門口就下來了,前後不到五分鐘。」
「她跟您說過話嗎?」
「說過幾句。」
張叔把手裡的搪瓷杯放下。
「有一回下大雨,她傘都沒打,淋得透透的,我說姑娘你歇會兒再走。」
「她說不用,怕耽誤了。」
「我問她耽誤啥,她說怕你出門之前送不到。」
陳野搭在膝蓋上的手停了停。
「還說了什麼?」
張叔嘿了一聲。
「我隨口問了一句,我說小伙子知道你天天來嗎。」
「她說不知道。」
「我說那你幹嘛不當面給他?」
「她說……」
張叔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原話。
「她說,當面給了,他就得回我一句謝謝。」
「他謝我,就等於我跟他之間清了。」
「我不想清。」
陳野坐在塑料凳上,雨點打在傳達室的鐵皮雨棚上,聲兒一下一下往耳朵里鑽。
「她原話?」
「差不多這個意思。」
張叔搖搖頭。
「那姑娘說話聲音小,我耳朵不太好,得湊近了聽。」
「但那幾句我聽清了,我還琢磨了一晚上。」
「琢磨什麼?」
「琢磨這姑娘心思重。」
張叔又把電視聲音調回去。
陳野從傳達室出來,在樓門口台階上站了會兒。
雨還在下。
他掏出手機,林阮阮那兩條消息還掛著。
手套我洗過了,曬乾了,下周還你。
今天下午的宣傳照拍完了嗎?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
最後,他打了一行字。
「沒拍,攝影師改到下周了。」
發出去。
兩分鐘,那邊回了。
「哦,那正好,天氣預報說下周三晴,拍照好看:)」
陳野看著這句話。
一個沒聽說照片改期的人,不會說那正好。
他把手機塞回兜里。
上樓的時候,樓道燈壞了一格。
陳野摸著扶手往上走,推開402的門,裡面黑著。
修一汀和左進都睡了。
羅烈那張床的帘子拉著,裡面有點光。
陳野把濕了的羽絨服掛起來,坐在椅子上沒動。
過了一會兒,羅烈的帘子拉開一條縫。
「回來了。」
「嗯。」
「查到了?」
陳野轉過頭。
羅烈從帘子後頭下床,穿著睡衣,眼鏡沒戴。
他走到桌邊坐下,把桌上那盞小檯燈擰開,光調到最暗。
「你今晚出門帶的是書包,可你沒帶電腦。」
陳野拉開書包,把那張折了兩道的A4紙抽出來,推過去。
羅烈展開紙,借著檯燈的光看。
看完,他把紙推回來。
「三條不通。」
「對。」
「你打算怎麼辦?」
陳野把紙重新折好。
「不辦。」
羅烈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為什麼?」
「因為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沒害過我一次。」
「豆漿是無糖的,筆記是對的,排班表一個數沒錯。」
陳野把紙塞回書包。
「我要是拿這三條去問她,她會怎麼樣?」
羅烈沒答。
「她會道歉。」
陳野靠回椅背。
「她會說對不起,以後不這樣了,然後往後一年半年,她連我今天穿什麼都不敢多看一眼。」
檯燈那點光落在桌面上,照不遠。
羅烈把眼鏡從桌上拿起來戴上。
「你捨不得。」
「我不是捨不得。」
陳野伸手,把檯燈關了。
「我是覺得,她已經夠小心了。」
黑暗裡,羅烈的聲音傳過來。
「陳野。」
「嗯。」
「你今天在樓頂待了半個鐘頭,回來第一句講的是寧姚。」
「現在快十點了,你在傳達室坐了半個鐘頭,回來第一件事是替林阮阮開口。」
「那沈竹青呢?」
陳野沒有說話。
「中午那頓兩個鐘頭,你到現在一個字都沒提她。」
羅烈爬回床上,帘子拉上前,又補了一句。
「她今天當著兩個外校老師給你夾菜,你連個反應都沒給。」
「你以為你什麼都沒做。」
「可今晚最難受的,可能是她。」
陳野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把手機摸出來。
沈竹青那個對話框最後一條,還是昨天的。
翠庭中餐廳,十二點。
今天一整天,她沒發過消息。
他拇指懸在輸入框上,停了半天,最後還是把手機按滅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陳野被走廊里的動靜吵醒。
不是腳步聲。
有人敲402的門,不重,三下。
他掀開被子下床,把門拉開。
門口沒人。
地上放著一個紙袋。
是黑色的,印著一家運動品牌的logo,袋口用膠帶封了一道。
陳野彎腰把袋子拎起來。
挺重。
拆開,裡面是一副手套。
全新的,黑色薄絨,跟他那副一模一樣。
底下壓著一張卡片。
【你那副我不還了。】
【這副是新的。】
【沈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