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點五十,陳野出宿舍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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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色羽絨服,裡面黑高領。
一開門冷氣就往嘴裡灌。
樓道里沒人。
他下樓的時候還在想行政樓一樓那排窗口。
玻璃上貼著張白紙,黑字:每周三下午不對外辦理。
上周二他自己去交表,就是被那張紙擋回來的。
校門口打了車,往城東江邊。
車上他翻了下手機。
林阮阮七點半就發了消息。
「今天我先到,你慢慢來不用趕。」
九點二十,車停在商業街尾端。
站點是上個月新設的,一間改造過的門市房,外頭停了兩排電動車,充電樁綠燈一閃一閃。
陳野推開車門,人已經在門口站著了。
灰色運動外套,沒戴眼鏡,劉海別在耳後。
一隻手抱著鼓鼓的雙肩包,另一隻手捏著個紙杯。
她快步過來。
「你到了。」
「你幾點來的。」
「九點。」
「不是說九點半。」
「我怕堵車遲到。」
她鼻尖凍得通紅,肩膀縮著。
「外面這麼冷,怎麼不進去等。」
「門鎖著,師傅說九點半才到。」
二十分鐘。
陳野把她手裡那杯接過來,隔著杯壁試了試。涼透了。
「什麼。」
「豆漿,食堂帶的。」她手指縮回袖子裡,「本來想給你,放太久了……」
「你喝了沒。」
「沒有。」
「你自己那杯呢。」
她搖頭。
陳野把杯子擱在花壇沿上,看了下手機。九點二十五。
「坐會兒吧,師傅快到了。」
門口有個簡易雨棚,底下兩把塑料椅,騎手歇腳用的。
兩人坐下來,江面上的風一陣一陣,颳得臉皮發疼。
林阮阮把包抱在懷裡,兩隻手在袖子裡搓。
「手套沒帶。」
「忘了。」
陳野從兜里掏出自己那副黑色薄絨的,修一汀上個月硬塞給他的,說男人不能凍手。
給遞了過去。
「戴上吧。」
她手往後收了半寸。
「不用——」
「戴上,凍僵了簽字都抖。」
她接的時候指頭蹭到他指節,冰的。
陳野把手收回兜里。
手套大了一號,她腕子太細,絨邊松松垮垮往下滑。
她在裡面攥了一下,又鬆開。
「謝謝。」
「嗯。」
風從街口卷過來,充電樁那排綠燈還在閃。
陳野盯著地上那圈水漬看了兩秒。
「上周三下午,你說你去行政樓交材料。」
她「嗯」了一聲。
「交哪個窗口?」
「沒走窗口。」她答得挺快,「是院辦李老師要的表,直接送她辦公室了,在四樓。」
「哦。」
「怎麼了。」
「沒什麼,我那天也去交論文,一樓排了老長的隊。」
她點點頭,沒再問。
雨棚上頭有塊塑料板鬆了,風一過就「嗒」一下。
陳野把這事按下去了。
四樓院辦不走窗口,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
問題是她連他在五樓哪間屋子都知道。
九點三十五,師傅騎著三輪過來,後頭兩個紙箱。
「不好意思啊,路上堵了一段。」
陳野起身幫著搬箱子。
林阮阮翻出文件夾,把驗收單捏在手裡。
設備說白了就一台工控機加個路由器,裝在站點裡實時更新接單分配。
原來全靠人工排,現在能省下不少工夫。
裝了四十分鐘。
她報型號,他對箱體標籤。
「工控機一台,序列號尾號四七二。」
「對。」
「路由器一台,配件三包。」
「少一包。」
師傅從三輪車斗里又摸出一包塞過來。
她把螺絲刀遞過去的時候,陳野手都沒抬,手心一伸就接住了。
兩人幾乎沒說別的話。
「信號通了。」屏幕上跳出連接成功。
「好。」
她在單子上簽字,撕下一聯給師傅。
師傅收拾傢伙走了。屋裡剩他們倆。
陳野看時間,十點二十。
翠庭那邊十二點。
中間還有一個半鐘頭。
「沒問題了,你回去吧。」他把工控機面板扣好。
林阮阮把文件夾塞回包里,人沒動。
「陳野。」
「嗯。」
「你中午有事?」
他扣面板的手停了一下。
「有。」
「工作上的?」
陳野直起身。
她低著頭,手指在雙肩包拉鏈上來回蹭。
「我不是問你去見誰。」聲音很輕。
「就是……你要是空著,我想請你吃個飯。」
「有事就算了。」
陳野想了兩秒。
「下次吧。」
「好。」
她抬起頭,沒了那副黑框壓著,這張臉在站點這點昏光底下白得有點扎人。
「那你中午別吃太辣,你腸胃不太好。」
陳野的手僵在面板上。
「你怎麼知道我腸胃不好。」
她已經把包背上了,往門口走。
「上次火鍋你只吃番茄那半邊。」
「食堂你從來不打麻辣窗口。」
走到門口她回了下頭。
「我注意到的。」
門帶上了。
屋裡就剩工控機指示燈一閃一閃。
陳野低頭看自己兩隻空手。
手套。
她戴走了。
算了,下回再要。
他鎖了門,往馬路邊走。
手機響了,是修一汀。
「第一場怎麼樣。」
「正常。」
「她搞事沒?」
陳野想起那雙套在她手上、松垮垮往下滑的黑絨手套。
「……沒有。」
「行,第二場是沈學姐吧,翠庭中餐廳。」
「你怎麼知道地方。」
「昨晚你回消息我瞄到了。」
「你翻我手機。」
「不小心看見的!真不是故意的——」
陳野掛了,抬手攔車。
「翠庭中餐廳。」
車匯進車流。
十一月底的太陽很薄,鋪在江面上一層冷光,風把水面搓出一層碎浪。
他把手往兜里揣。
兜是空的,手套沒了。
指頭在兜底摸到個東西。
掏出來。
一張便利貼。
上頭畫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旁邊四個字。
今天辛苦。
陳野捏著這張紙。
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來的。
裝設備那會兒他把羽絨服脫了搭在椅背上,前後不到十分鐘。
紙邊有點卷,揣在誰口袋裡揉過好幾天才會這樣。
他把紙翻了個面。
背面還有一行,字更小,是鉛筆寫的。
中午別喝酒。
陳野盯著這五個字,手指在紙上壓了壓。
昨天下午五點十二分,沈竹青才發來那條消息,說師範那邊合作方請吃飯,中午。
他看了眼窗外,城東大橋的護欄一根一根往後掠。
十一點四十。
第二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