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消息陳野壓了兩天。
他當時只回了兩個字:還行。
再往下就沒問。
問了,等於承認自己心裡過了一遍。
不問,這句話就一直躺在聊天記錄里。
周五下午五點十分,他從圖書館出來,手機連震了三下。
台階上風大,他把帽子往頭上一扣,掏出來看。
沈竹青:「這周末有空嗎,師範那邊的合作方請吃飯,想讓你一起去,算正式認識一下,周六中午。」
寧姚:「周六下午廣播站拍一組冬季宣傳照,你之前說幫忙找攝影師的,來一趟?」
林阮阮:「陳野,周六上午我去江邊那個騎手站點看調度設備裝得怎麼樣,你要一起嗎,順便看看周圍商圈有沒有能談的。」
陳野先看的不是內容。
是三條消息右上角那個時間。
五點十分。
五點十二分。
五點十五分。
上輩子他跟人吃了十幾年的飯,最會看的就是這個。
三個人挑同一個下午發消息,中間隔兩三分鐘,前後不撞,時間段還一個咬一個——上午、中午、下午。
嚴絲合縫。
上回那次三個人全卡在兩點,他還能騙自己是巧合。
這回不行。
火鍋那天,沈竹青和寧姚一起去洗手間,回來一個鬆了肩膀,一個不再盯著對方。
那天他就知道談了點什麼。
現在知道談的是什麼了。
不是談誰退。
是談的排班。
風從領口往裡灌,他把手機塞回兜里,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又拿出來看了一眼。
林阮阮那條是最後一條。
一個整天在群里不吭聲的人,偏偏卡在最後發,還剛好撿了沒人要的上午。
火鍋那天她壓根沒離席,從頭到尾坐在他右手邊,一勺一勺攪那碗早涼了的湯。
她是怎麼知道要錯開的。
402的門推開,修一汀正趴在地上做伏地挺身。
「一……二……三……野哥你回來啦……四……」
「你什麼時候練上了。」
「今天……五……開始……六……我要有胸肌……」
到第六個他就整個人塌在地上不動了。
「歇會兒。」
陳野把手機往桌上一扔,坐下。
羅烈從書頁上抬了下頭。
「臉不太好。」
「周六被三個人同時約了。」
修一汀從地上直接竄起來:「啥?」
「上午林阮阮,中午沈竹青,下午寧姚。」
修一汀的下巴掉了半天沒收回去。
「三個人,三個時間段,一點不打架?」
「對。」
「這他媽能是巧的?」
「我也想是巧的。」
羅烈把書合了,指頭在封面上敲了兩下。
「她們通氣了。」
「通什麼氣?」修一汀蹲過去仰頭看他。
「不搶。」
「就這兩個字?」
「夠了。」羅烈把眼鏡推上去一點,「搶過一回,誰都沒占著便宜,反而讓他煩。」
他看了陳野一眼。
「聰明人不吃兩遍虧。」
修一汀吸了口氣,聲音都低了:「那她們仨現在是一夥的?」
「不算一夥。」羅烈重新把書翻開,「就是把桌子分了。」
「各人一段時間,各人使各人的勁,中間不撞。」
「碰不上,你也沒得挑。」
修一汀愣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我怎麼聽著比上回還邪乎。」
陳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磕。
上回三個人互相牽制,他還能躲在縫裡喘口氣。
現在縫沒了。
三個人不吵了,那壓力就不散了,一段一段全壓在他身上。
「那你去不去啊?」修一汀爬起來找水喝。
陳野沒答。
三個都推,一天之內得罪三個人,往後平台那三條線全得他自己扛。
只去一個,剩下兩個當場知道答案。
三個都去,周六就沒了,而且正合她們的意。
三條路都不乾淨。
他挑了個最不乾淨但最不吃虧的。
「都去。」
修一汀差點把水噴出來:「真的?」
「她們分了時段,我就按她們的時段走。」
「但每一場都辦正事。」
「江邊設備、師範合作方、廣播站的照片,哪一件都是活。」
羅烈翻了一頁:「三場約,你打算全辦成公事。」
「本來就是公事。」
「你繃得住?」羅烈頭都沒抬。
陳野把手機拿起來,一條一條回。
給林阮阮:「行,上午幾點。」
給沈竹青:「中午可以,哪家。」
給寧姚:「下午沒問題,攝影師聯繫好了。」
發完不到五分鐘,三條全回來了。
林阮阮:「上午九點半,江邊站點見:)」
沈竹青:「翠庭中餐廳,十二點。」
寧姚:「三點,廣播站。」
九點半到三點。
一整天。
修一汀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搖頭:「野哥,你這跑法,比明星趕通告都密。」
左進從上鋪探個頭出來,嘴裡嚼著薯片:「什麼通告?」
「沒你的事。」修一汀一把把他腿推回去。
陳野在紙上算路線。
江邊站點在城東,打車二十分鐘。看完設備趕去翠庭,路上半小時。吃完回學校廣播站,三點。
每兩場中間能留出二十來分鐘。
緊,但跑得下來。
手機又亮。
不是那三個。
周行簡:「陳老弟,土地手續走完了,下周去辦過戶,你哪天有空。」
陳野回:「周二或者周三。」
「行,我讓人去接你。」
看完這條,胸口那股悶勁兒散了一點。
地拿下來了,剩下的就是等。
明年三月那份文件一落地,這塊地就不是這個價了。
在那之前他哪一頭都不能鬆手。
包括這三頭。
天氣預報說周六晴。
十二月初的江城,晴天不多。
他關了檯燈。
黑里傳來修一汀的聲音:「野哥,明天加油。」
「閉嘴。」
「真的,你保存點體力。」
陳野把被子往上拉。
躺了兩分鐘,他又把手機摸出來。
屏幕的光把半張臉照亮,他找到林阮阮那個對話框,往上翻。
翻到周三那條。
想了一會兒,打了一行字發出去。
「上周三你怎麼知道我在五樓哪間屋。」
發完他就把手機反著扣在枕頭邊。
一分鐘。
兩分鐘。
到第四分鐘,屏幕才亮。
「那天下午我去行政樓交材料。」
「走樓梯上去的時候,看見你進那扇門了:)」
陳野盯著這兩行,把它們從頭讀到尾。
說得通,行政樓就那一個樓梯口,誰上去都得從那兒過。
他手指懸了一會兒,回了個「哦」。
那邊很快又來一條。
「早點睡:)」
陳野把手機屏幕關了。
宿舍里修一汀翻了個身,左進的呼嚕斷斷續續。
他躺著,眼睛睜著,腦子裡有個東西一直轉不過去。
行政樓一樓那排辦事窗口,玻璃上貼了張白紙。
上周二他自己去交表,就是被那張紙擋回來的。
黑字寫得清楚——
每周三下午不對外辦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