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那天看完304的窗簾,往後兩天,門口都是空的。
周二早上沒有紙袋。
周三早上也沒有。
修一汀第一天還從被窩裡問「今天啥」,第二天就不問了。
微信她還是回的。
排班、投訴、保溫箱換貨進度,一條一條都清楚,回得也快。
只是每條都收得特別乾淨。
末尾那個笑臉沒了。
食堂二樓靠柱子那張桌子,對面連著兩天空著。
陳野照常打面,照常吃完,照常端著盤子走。
他沒問。
周三下午四點,行政樓五樓。
推門進去,裡面坐了十來個人。
長條桌兩邊對面擺開,中間放著計時器和一沓列印稿。
徐明遠在靠門那頭站起來招手:「陳野,這邊。」
陳野在旁聽席坐下。
白板上寫著今天的辯題:發展中國家應該優先吸引外資,還是培育本土企業。
正方一辯開始陳述立論。
就業帶動,技術轉移,條理挺順,論據全是課本上那幾條。
反方一辯起來反駁,提了產業空心化和利潤回流,切口有點東西,數據引得糙。
陳野在心裡給兩邊記了幾筆。
門又開了。
卡其色風衣,馬尾。
沈竹青拎著帆布包進來,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到旁聽席這一頭。
她腳下沒停,走到另一端坐下,跟陳野隔了三個空位。
徐明遠看她一眼,又看陳野一眼,什麼都沒說。
陳野把注意力挪回場上。
她是校辯論隊的,來經管院看模擬賽,說得通。
說得通不等於沒別的。
自由辯論環節,火氣上來了一點。
反方三辯甩出一組數據,說過去十年東南亞某國外資撤離,本土產業鏈直接斷了。
正方二辯當場懟回去:「你這數據不全。那國家外資撤是政局動盪,跟政策沒關係,你把政治風險和經濟政策攪一塊兒了。」
反方三辯卡住了。
旁聽席那頭,沈竹青翻開本子寫了幾行。
陳野掃了一眼,她寫的是反方能補的論據方向。
她在幫反方。
四十分鐘打完,雙方做完總結陳詞。
徐明遠站起來:「今天請了兩位旁聽的同學點評。陳野,經管大一,沈竹青學姐,校辯論隊。」
他先看陳野。
陳野站起來。
「正方立論沒毛病,但論據太泛。外資帶動就業這個點,哪本教科書都寫,評委聽膩了。」
正方一辯把筆停下了。
「你們缺一個別人不太提的角度。比如外企的本地化管理制度。」
「引外資不光是引錢,是引一整套管理體系。國企效率低不是人不行,是框架舊了。外企一進來,本地供應商為了過對方的驗收標準,被迫把自己的管理也升了一遍。這個溢出比就業本身值錢。」
正方那排四個人開始記。
「反方的問題是,你們通篇在講外資的風險,沒給替代方案。評委不想聽外資不好,他們想聽——不要外資,資金缺口你拿什麼填。」
反方三辯抬手:「這個怎麼答?」
「培育本土不等於排斥外資。你可以提有限開放,讓外資進來,但設產業限制,只准做配套環節,核心產業必須本土化。」
他停了一下。
「韓國八十年代走的就是這條路。」
反方那邊筆尖壓著紙響成一片。
坐在最末端的一個大三男生把手裡的立論稿翻回第一頁,重新劃了兩道。
徐明遠咳了一聲:「好,沈學姐。」
沈竹青站起來。
「我不聊經濟,我聊技巧。」
她看著正方一辯:「你陳詞語速太快,評委來不及跟你的邏輯鏈。一辯不用把論據鋪完,留兩條給二辯三辯在自由辯論里放。」
再看反方:「剛才三辯被卡那一下,別硬扛。先認對方有道理,再把矛盾往下推一層——你說得對,政局動盪是誘因,可政策不穩定本身就是發展中國家的常態,所以我方擔憂恰恰成立。」
說完坐下。
一個給內容,一個給打法,兩邊剛好咬合。
徐明遠拍了兩下手:「兩位都很到位。」
散場。隊員們收東西陸續往外走。
陳野拉書包拉鏈的時候,沈竹青從那頭走過來了。
「沒想到你真來。」
「答應了就來。」
「韓國那個案例,我在校隊備賽的時候用過。」
「學姐段位高,我瞎說的。」
走廊上的腳步聲遠了。會議室里只剩他們倆,徐明遠還在擦白板。
「陳野。」
「嗯?」
「你現在對我是不是特別小心。」
陳野的手停在肩帶上。
「什麼意思。」
「你跟修一汀說話是一個調,跟羅烈說話又是一個調。」
她把帆布包帶子甩上肩。
「跟我說話——」
頓了一下。
「永遠端著。」
陳野把書包背好。
「端著不是防你。」
「那是什麼。」
「是我現在只能給這個。」
「我沒跟你要別的。」
沈竹青把手插進風衣口袋。
「我就想問問,你打算端到什麼時候。」
陳野沒答。
有些話一開口就得往下走三步,他現在還不想走。
沈竹青笑了一聲。
不是不高興那種笑,是拿他沒辦法的那種。
「行。」
她轉身往門口去,走到門邊停住。
「對了。」
「嗯?」
「我今天來,本來也不是為了看辯論賽。」
門合上了。
陳野在原地站了兩秒。
徐明遠把板擦扔回槽里:「下次還來不?」
「再說。」
下樓。
剛到二樓樓梯口,修一汀從操場那邊一溜跑上來,滿頭汗。
「野哥!你跑哪去了?左進說你在行政樓?」
「辯論隊旁聽。」
「你什麼時候對辯論感興趣了。」
「人家請的。」
修一汀跟上他的步子:「那玩意兒有什麼好看的。」
「碰到沈竹青了。」
修一汀腳下一頓。
「什麼?」
「她校辯論隊的,來看模擬賽。」
「所以你倆——」
「碰上的。」
修一汀不說話了,過了三秒憋出一句。
「野哥,你這桃花運是不是有點太旺,你上哪兒都能撞上人。」
「走快點,晚飯我請。」
「真的?吃什麼。」
「食堂。」
「…你請食堂?」
「不吃拉倒。」
「吃!」
出行政樓大門,風貼著後頸灌進來。
手機震了。
林阮阮。
「陳野,今天南區排班沒問題,一切正常。」
隔了幾秒,第二條。
「你下午去哪了?群里叫你沒應。」
他看了下時間,四點五十,模擬賽開始他就把手機靜音了。
回過去:「辯論隊一個活動,剛散。」
那邊回得很快。
「辯論隊?」
「旁聽。」
頂上那行對方正在輸入中亮了一下,又消失了。
「五樓那間會議室暖氣不熱,你就穿了件衛衣,冷不冷?」
陳野的腳在台階上停住了。
他剛才那條只寫了辯論隊。
行政樓幾樓,哪間屋子,他一個字都沒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