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期中論文截止。
陳野六點二十醒的,比鬧鐘早十分鐘。
他躺著沒動,聽見走廊盡頭有人拖鞋往水房走。
拉開門的時候,腳下沒絆到東西。
地上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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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一是高數筆記,周二暖手寶,周三無糖豆漿,往後每天換著來,紙袋、便利貼、小太陽。
今天連片紙都沒有。
陳野在門口站了兩秒,彎腰把門口那塊地掃了一遍。
修一汀在被窩裡翻了個身,腦袋悶著:「今天啥?」
「沒有。」
「啥叫沒有?」
「就是沒有。」
修一汀哼哼兩聲,又睡回去了。
陳野拎起書包出門。
手機通知欄里寧姚昨天那條還掛著,「我和沈竹青」。
他沒點開。
一個躲了他一個多月的人,和另一個跟她掰了一個多月的人,忽然成了「我們」。
那條消息發過來一分半鐘,林阮阮就知道了。
明明這事從頭到尾只有三個人清楚。
八點,B棟203。
教室里比平時躁。
一半人抱著電腦改格式,另一半在趕最後一段。
左進的筆在紙上戳出個洞。
修一汀臉色發青:「野哥,你論文什麼時候寫完的。」
「上周四。」
「我熬到三點,兩千八,硬湊了兩百字總結。」
「那就是三千。」
「湊的算數嗎?」
「看彭教授心情。」
修一汀把臉埋進胳膊里。
彭教授踩著鈴進來,公文包往講台一放。
「電子版發郵箱,紙質版課後送辦公室,遲一分鐘不收。」
底下鍵盤響成一片。
他不管,PPT翻頁,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匯率超調,多恩布希。
陳野翻開筆記本。
這塊他看過,推導也理過一遍。
彭教授講了二十分鐘,停下來。
「上周有位同學說,各國央行早就不按三元悖論的教條走。」
前排好幾個人回頭,往第五排看。
上周的事傳開了。
經管院的課,消息跑得比人快。
「那我問——浮動匯率加資本自由流動,貨幣政策一動,匯率就要超調。有沒有辦法在不放棄浮動匯率的前提下,把超調壓小?」
沒人舉手。
彭教授等了七八秒,粉筆在指間轉。
「陳野。」
修一汀用膝蓋頂了他一下。
陳野站起來。
這題比上周硬,上周有案例可搬,這題得從模型裡頭找口子。
他想了三秒。
「能壓。」
「怎麼壓。」
「靠預期。」
彭教授沒插話。
「超調的根子在價格粘性。金融市場一天就調完了,商品市場得幾個月,所以匯率先衝過頭再回來。」
「但模型里有個前提,貨幣政策是意外衝擊。真實情況里央行可以提前放話。」
「動手前把信號鋪夠,市場提前把這筆帳算完,金融市場那一下子就跳不了那麼高。」
「一個大超調,拆成幾次小波動。總量沒變,峰值下來了。」
教室里翻紙的聲音斷了。
第二排有個女生把手機豎在筆記本後面,屏幕對著講台。
後排靠牆那排坐著兩個陌生面孔,年紀明顯大一些,其中一個正低頭飛快地寫。
彭教授把粉筆擱回槽里:「這是你自己推的。」
「算不上,放鬆一個假設而已,往前走了一步。」
彭教授看了他好幾秒。
「坐吧。」
陳野坐下來。
修一汀湊過來,聲音壓到嘴皮子底下:「兩周了,節節課點你,你節節接住,這屋七十個人,你讓我們怎麼活。」
左進從另一邊搭話:「我感覺我是來旁聽的。」
餘光掃過第三排。
羅烈筆尖沒停,寫的不是板書,是剛才那套框架。
下課鈴響。
陳野剛背上書包,一個穿墨綠大衣的女生攔在門口。
「同學你好,我們研究生會的,劉學姐讓我來問一句,下個月學院有個本科生學術分享會,想請你講十五分鐘,題目你自己定。」
修一汀在後頭探出腦袋,臉上那表情快寫字了。
「考慮一下。」陳野把手機掏出來,「加個微信。」
人走了。
修一汀拍他肩膀:「兩周前你還是個大一的。」
「走了,吃飯。」
往食堂走的路上,手機震了三次。
沈竹青。
第一條挑刺:多恩布希假設完全資本流動,加進資本管制摩擦,預期管理的傳導效率會打折。
第二條給東西:手裡有幾篇文獻,要不要發。
第三條是一句「今天這個回答比上周好」。
陳野邊走邊看完,把手機塞回兜里。
這三條擱在兩周前,他只會覺得是她那個性子——話不多,專業上不含糊。
現在不一樣了。
她是在告訴他,這塊地里她也能站住。
順帶告訴別人,站不住。
他回了一句:「文獻發我。」
食堂二樓。
修一汀去排麻辣燙,隊伍拐了個彎。
陳野打了碗面和一份青菜,找靠柱子那桌坐了。
坐下先掃了一圈。
沒有灰色外套。
他又掃第二遍。
打飯窗口、取餐區、靠牆那排長桌,從東頭看到西頭。
不在。
這地方她連著來了快兩周。
時間幾乎不差,有時候坐他對面,有時候隔兩張桌,端一碗小餛飩,戳個雞蛋。
今天沒有。
陳野夾了一筷子面,嚼了兩下才咽下去。
掏出手機翻聊天記錄。
最後一條是昨晚十一點:「明天紙質版記得交哦。」
他回了「知道了」。
底下就沒了。
沒有早安,沒有今天幾度,沒有路上注意安全。
一條都沒有。
他把面推開了半寸。
火鍋局那天,那兩個人一起去洗手間,林阮阮就坐在他右手邊,一勺一勺攪那碗早就涼了的湯。
回來以後,沈竹青那句話是衝著她說的——以後有事直接找我,不用什麼都麻煩陳野。
再往後是這個周末。
寧姚發來「我和沈竹青」。
一分半鐘以後,林阮阮就問他周一下午是不是要去師範那邊,還順手把排班表提前做完了,說那天不用他管。
這事只有三個人知道。
她怎麼知道的,知道到哪一步,陳野現在一樣也答不上來。
麵湯涼了,他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
手機擱在桌上,黑的。
修一汀端著麻辣燙過來,往對面那把空椅子瞥了一眼。
「今天沒來?」
陳野沒答。
修一汀嘬了口湯,辣得吸溜。
難得沒往下追,隔了半分鐘才冒一句。
「野哥,一個人突然不鬧了,不是因為想開了。」
他咬著麵條,含含糊糊補了半句。
「是換招了。」
陳野筷子停在碗沿上。
修一汀又埋頭吃了兩口,抬起來:「你要不問一句?」
「問什麼。」
「問她今天怎麼沒來吃飯啊。」
「我憑什麼問。」
修一汀噎住了,想了會兒,指著他:「你就是欠這麼一句。」
陳野把碗裡剩的面撥了撥,沒吃完,起身端著盤子走了。
出食堂門,冷風貼著後頸灌進來。
他站在台階上,手機在兜里握了一路,最後還是掏了出來。
對話框點開,「今天沒看見你。」
發出去。
頂上那行狀態沒動。
他往辦公樓方向走,交紙質版。
走了七八分鐘,屏幕一次沒亮。
交完論文出來是十二點半。
按平時的路線,回宿舍應該走東邊那條,繞開南區。
他沒繞。
南區女生宿舍樓底下那片小花壇還開著幾朵不知名的小花,跟她拍給他那張照片裡一模一樣。
陳野抬頭看了一眼二樓。
304的窗戶關著。
窗簾拉到了底,兩片布中間一條縫都沒留。
前兩個月,那扇窗從來沒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