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竹青那句話說完,桌上沒人吭聲。
林阮阮低頭攪碗裡的湯,攪了三四圈才應了一聲。
「記著了,學姐。」
聲音軟,尾音收得乾淨。
陳野把毛肚從鍋里撈出來,擱進碟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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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繞了個彎,落點在林阮阮身上,沖的是他。
他要是替林阮阮接一句,等於當場站隊。
順著沈竹青說一句「以後外聯的事你們直接對接」,林阮阮這兩個月就白幹了。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什麼都不說,讓鍋里的水接著響。
修一汀最先扛不住這種安靜,筷子往碗沿上一磕。
「我給你們講個事,我爸上個月去企業家年會。」
「穿了件三萬的西裝,進門的時候還挺人模狗樣。」
「結果領帶系反了,寬頭在里,窄頭在外,一晚上沒人告訴他。」
「散場有人把照片發群里了,我爸氣得三天沒吭聲。」
左進一巴掌拍在桌上,蝦滑差點從嘴裡掉出來。
羅烈嘴上沒笑,端酸梅湯的時候點了兩下頭,算給了面子。
林阮阮笑得最輕,肩膀抖了兩下,趕緊低頭。
沒了那副黑框擋著,她兩邊臉上壓出來的小坑就藏不住了。
陳野收回注意力,往鍋里下了一把茼蒿。
修一汀講完還不過癮,話頭一轉。
「說正經的,這段時間平台各條線推得都挺順,全靠在座的各位。」
他挨個點名問進度,架勢跟他爸開會一樣。
沈竹青最先答:「師範那邊聯合推廣的框架簽了,細節條款這周能落。」
寧姚接上:「廣播站GG排期,這個月比上月多了一成五。」
輪到林阮阮,她放下勺子。
「上周三個投訴全處理完了,配送時效提了兩分鐘,南區超時率從百分之六降到百分之三點八。」
數字一個沒打磕巴。
沈竹青把杯子放下。
「這麼細的數你都背著?」
「我每天都對一遍。」
「辛苦。」沈竹青笑了一聲,沒往下問。
修一汀豎了個大拇指,轉頭看陳野。
「野哥你看,你這個團隊,多靠譜。」
陳野把肥牛在油碟里滾了一圈。
「別往我頭上扣,活是她們幹的。」
這句話落地,桌上停了一拍。
沈竹青端著杯子沒喝。
寧姚的筷子搭在碗沿上,停住了。
林阮阮的手在桌下攥了一把袖口。
羅烈推了下眼鏡,頭沒抬。
陳野這才覺出不對。
一句客氣話,把三個人齊齊擺在同一排,誰都不特殊。
那三個人平時最在意的,恰恰就是特殊。
服務員進來添湯。
林阮阮順手把陳野面前那兩個空碟疊起來遞出去,動作熟得不用看。
遞完她坐回去,接著攪自己那碗湯。
對面兩個人都看見了。
牛油鍋咕嚕翻著,辣氣往上頂,包間裡悶得人後頸發汗。
又吃了幾分鐘。
沈竹青放下筷子,從椅背上拿手機。
「我去洗手間。」
幾乎同一時間,寧姚也把筷子擱下了。
「我也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站起來。
修一汀的筷子還懸在半空。
左進嘴裡嚼著東西,脖子轉過去。
沈竹青走在前面,寧姚慢了兩步跟上。
門合上了。
修一汀把筷子拍在碟子上。
「完了。」
「什麼完了。」陳野繼續涮肉。
「她倆一塊兒去洗手間,你猜要聊什麼?」
「上廁所不能一塊兒上?」
「互相防了一個多月的兩個人,同時起身,你告訴我這正常?」
左進慢了三秒才反應過來。
「她們不會打起來吧。」
修一汀白他一眼:「你腦子裡就剩打架了?」
「結盟。」羅烈撥著碟子裡的蘸料,頭都沒抬,「她們出去找共識。」
修一汀一拍大腿:「對,就這個詞!」
陳野沒接話。
他留意到旁邊。
林阮阮拿勺子攪那碗湯,一圈一圈,慢得不像在吃飯。
湯早就涼了。
包間裡只剩五個人和鍋底的響聲。
修一汀坐不住,起身往外走。
「我出去透口氣。」
透氣的地方就在門口那段走廊,拐角後頭什麼也看不見。
不到一分鐘,兩個人從拐角那邊回來了。
隔著半步距離,臉上都沒什麼表情。
修一汀迎上去:「兩位學姐。」
「讓開。」寧姚從他身邊過去,推門進來。
沈竹青經過他時停了一下。
「你在外面幹什麼?」
「透氣。」
「哦。」
她也進來了。
修一汀摸著鼻子跟回來,一臉沒套著話的憋悶。
兩位學姐重新坐好。
氣氛看著跟走之前沒兩樣。
陳野卻把這一桌重新算了一遍。
寧姚回來先夾了塊豆腐,往林阮阮那邊偏了一下頭,很短,隨即收回去接著吃。
之前她只盯沈竹青。
現在不盯了。
沈竹青更明顯,回來就沒再動筷子,靠著椅背端著酸梅湯,肩膀松下來了。
不是認輸那種松。
是把事情想明白了,等著往下走那種松。
上輩子他在飯局上混了十幾年,最會看的就是這個。
談砸了的人是僵的,談成了的人是松的。
眼下這兩個人是後者。
剩下的飯吃得飛快。
修一汀讓服務員加了鍋底料,辣得直嗷。
左進遞水,羅烈全程只吃番茄那半邊。
二十來分鐘後,羅烈放下筷子。
「差不多了。」
修一汀去前台結帳,回來的時候還念叨著說自己一點都不心疼。
七個人出包間往商場出口走。
沈竹青最先告辭,風衣拉鏈拉到頂,跟陳野說了句「周一見」,走得很快。
寧姚緊跟著。
經過他身邊沒停步,只丟下一句。
「排期的事回去處理。」
兩個人都走得乾脆,沒客套,也沒回頭。
這份乾脆本身就是話。
下一步怎麼走,她們在裡面商量完了。
剩下幾個人站在一樓大廳。
林阮阮攥著雙肩包的帶子,站得有點侷促。
「我坐公交回去。」
修一汀大手一揮要送她。
她等了兩秒,等的不是修一汀那句話。
陳野沒開口。
她自己把話說完了:「真不用了,謝謝。」
背好包轉身走了。
回學校路上,修一汀開著車絮絮叨叨。
「野哥你說,洗手間裡那倆到底聊了什麼?」
「猜也沒用。」
「你就不好奇?」
「好奇也不管用。」
他靠著車窗,眼睛閉著。
手機震了。
林阮阮:「今天火鍋很好吃,謝謝修一汀請客,幫我跟他說一聲。」
下面還有一行。
「今天你幫我夾的那片鴨腸,確實不辣:)」
陳野鎖了屏。
車外的行道樹禿著,一根一根往後掠。
他腦子裡翻來翻去只有一件事。
那兩個人出去之前,還在互相較著勁。
回來之後,不較了。
從對著站,變成了並著站。
要達成這種默契,得先有個共同的東西擋在前面。
那個東西不是他。
他是被爭的那一頭,爭的人再多也不會握手。
握手,只有一種情形——她們發現真正難對付的,是那個天天六點起床送東西、報數據一個不帶錯的同班同學。
手機又震了。
寧姚。
「下周一下午,我和沈竹青約了碰師範推廣的細節,你要不要一起?」
陳野盯著這行字。
上周沈竹青說得明明白白,那個會她自己對接就行,不用他去。
現在變成了「我和沈竹青」。
他還沒想好怎麼回,屏幕又亮了。
林阮阮。
「下周一下午,你是不是要去師範那邊?」
隔了兩秒,第二條。
「南區的排班表我提前做完了,那天你不用管這邊:)」
陳野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又拿起來看了一遍時間。
寧姚那條發來,不到一分半鐘。
這事從頭到尾就三個人知道。
他現在很想問一句,第四個人是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