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十一點半。
修一汀開著路虎到了萬達地下停車場，後排坐著陳野和左進。
羅烈自己打車來的，到得比他們都早。
電梯上到四樓，海底撈門口排了一長溜人。
修一汀報了包間號，服務員直接帶進去了。
包間圓桌，八把椅子。
鍋底已經上了，一半番茄一半牛油，熱氣往上躥。
羅烈坐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酸梅湯，還真帶了本書。
「你去哪都看書，海底撈你也看？」修一汀拉椅子坐下。
「等人總不能幹坐著。」
十一點五十分。
包間門開了。
沈竹青進來，卡其色風衣，裡面白色針織衫，頭髮今天放下來了，沒扎馬尾。
她進門掃了一圈座位，選了離門口最近那把椅子。
修一汀殷勤推菜單：「學姐來得早。」
「路上沒堵車。」
又過了兩分鐘，寧姚到了。
黑色大衣，淺灰圍巾，頭髮扎了個低丸子頭。
進門解圍巾的時候，她往桌上看了一圈。
沈竹青坐了離門最近的位置。
寧姚沒猶豫，繞過去坐了沈竹青正對面。
兩人之間隔了大半張圓桌。
陳野注意到了這個距離。
上輩子做了十幾年生意，飯局上的座位從來不是隨便坐的。
這兩位選的位置，等於把圓桌一分為二，中間留出了完整的緩衝帶。
「就差林阮阮了。」修一汀看了看表。
話音剛落，門又被推開。
林阮阮側著身子擠進來。灰色運動外套，雙肩包。
但今天有兩樣東西不一樣。
劉海全別到了耳後，露出完整的額頭。
眼鏡沒戴。
修一汀嘴張了一下。
上次溫泉那回是全套變裝，衝擊力太大。
這回只是去掉眼鏡、露出額頭，可這兩個變化疊在一起，整張臉的辨識度完全變了。
五官本來就底子好，以前被黑框和劉海壓著，不起眼。
現在——
左進嘴裡的棒棒糖差點掉了第二次。
林阮阮走過來，在桌邊停了一下。
空位有三個。
陳野左邊，修一汀旁邊。
陳野右邊，還有左進和羅烈之間。
她選了陳野右手邊。
坐下來把雙肩包擱在腳邊，聲音很輕：「不好意思，公交晚了一班。」
修一汀回過神：「沒事，剛好人齊了。」
最終的座位排列——陳野左邊修一汀，右邊林阮阮。
再往右是左進，然後羅烈。
對面從左到右，寧姚，沈竹青。
沈竹青端起酸梅湯抿了一口。
擱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一拍。
「點菜吧。」陳野把菜單往桌中間推。
修一汀接過來翻：「毛肚必須有，鴨腸必須有，蝦滑……」
「嫩牛肉。」左進。
「雪花肥牛。」羅烈。
沈竹青：「冬瓜和豆腐。」
寧姚：「茼蒿。」
林阮阮：「我都行，你們點就好。」
修一汀大手一揮：「全上！我請客！」
沖門外喊了一聲服務員，噼里啪啦報了一串。
菜上得快。
牛油鍋咕嚕翻滾，番茄鍋冒著酸甜的氣。
滿桌紅紅綠綠，修一汀第一個動筷。
「來，別客氣！」
左進已經把一整盤毛肚倒鍋里了。
氣氛暫時還行。
嘴忙著嚼東西的時候，確實沒什麼精力互相試探。
陳野夾了片肥牛在番茄鍋里涮。
旁邊的林阮阮動作很小，夾菜會等別人先伸完筷子再動。
涮好的東西先擱碗裡涼一涼，不著急吃。
而且她全程只從番茄鍋那邊夾。
「你不吃辣的？」陳野隨口問了句。
「牛油鍋太猛了，我吃不了那個……」
陳野筷子伸進牛油鍋撈了一片剛涮好的鴨腸，在自己的油碟里蘸了一下，擱在林阮阮面前的小碟子上。
「過了油碟就不那麼沖了，試試。」
做完這個動作的時候，他腦子裡想的是——跟在食堂幫修一汀遞個調料沒什麼區別。
但桌上安靜了一拍。
很短的一拍。
沈竹青夾豆腐的筷子懸在半空，多停了那麼一下。
寧姚手裡的茼蒿正往碗裡放，動作沒斷，但她另一隻手搭在桌沿上，指尖輕輕收了一下。
修一汀在旁邊埋頭猛嚼毛肚，嚼得腮幫子都鼓了。
林阮阮低著頭，把那片鴨腸小口咬了一截。
「好吃嗎？」陳野問。
「嗯……確實沒那麼辣。」
簡短几個字的對話，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這張桌子上坐了七個人。
三個女生。
他給其中一個夾了菜。
修一汀的肩膀輕輕撞了一下他胳膊，腦袋湊過來，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你瘋了？」
陳野這才後知後覺。
他是真沒想。
上輩子飯局太多了，幫人夾個菜遞個紙巾屬於肌肉記憶。
可上輩子那些飯局上不會有三個對他有意思的姑娘同時在座。
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
這時候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當什麼都沒發生。
解釋只會更糟。
沈竹青先開了口，語氣跟之前沒什麼變化：「修一汀，你們那個新能源項目推到什麼階段了？」
修一汀秒接：「哦你說我爸那個？最近在談一個充電樁的標——」
話題被岔開了。
陳野鬆了半口氣。
但他右邊，林阮阮整個人往他這邊偏了一點。
幅度很小。
小到對面看不出來。
但他能感覺到她外套的袖子蹭到了他的手肘。
她沒挪開。
對面，寧姚放下筷子，端起酸梅湯慢慢喝了一口。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整張桌子的溫度降了半度。
「陳野，下周廣播站那邊有個新的合作商要來實地看，你時間定了嗎？」
工作問題，正當理由。
但她選擇在這個節點開口，點名叫他。
這不是在問排期。
這是在告訴桌上所有人——她跟陳野之間有專屬的事需要單獨對接。
陳野咽下嘴裡的飯：「還沒定，周一看吧。」
「行。」
寧姚沒再說了，重新拿起筷子。
安靜了幾秒。
沈竹青忽然轉頭看向林阮阮，語氣溫和：「林阮阮是吧？我記得你是跟陳野同班的？」
林阮阮點頭：「嗯，對。」
「聽說你負責南區騎手排班那塊？做得挺細的，之前在外聯群里看到你發的表格，很清楚。」
「謝謝學姐……」
「以後有什麼需要外聯那邊配合的，直接找我就行，不用什麼都麻煩陳野。」
這句話笑著說的。
客氣，周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陳野聽懂了。
修一汀也聽懂了。
林阮阮低下頭去攪碗裡的麵條，過了兩秒才輕輕「嗯」了一聲。
圓桌上，牛油鍋冒著嗆人的熱氣，番茄鍋咕嚕翻著紅色的湯。
陳野夾了片毛肚扔進鍋里，盯著它在沸水裡翻滾捲曲。
這頓飯，沒他想的那麼好混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