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庭中餐廳在城東寫字樓的頂層,門口擺著兩盆半人高的羅漢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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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十一點五十五進的門。
服務員報了包廂號,領著他往裡走。
走廊鋪著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都沒有。
包廂門推開。
沈竹青已經坐在那兒了。
今天穿的是米白色針織裙,外面搭了件短款風衣,頭髮放著,耳朵上一對很小的珍珠釘。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早到了兩分鐘。」
「路上順。」
桌上還有兩位。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的,深藍襯衫,袖口挽了兩折。
另一個是二十七八的女孩,抱著筆記本。
沈竹青起身介紹。
「這位是師範大學團委的趙老師,這位是校融媒體中心的小方。」
又轉過來。
「這位是陳野,平台這塊的負責人。」
趙老師站起來跟他握手,握完還多打量了兩眼。
「你就是陳野?」
「是我。」
「沈竹青跟我提了三回,我以為是個研究生。」
陳野拉椅子坐下。
「大一。」
趙老師笑了一聲,那笑里有點意思。
「行,那我今天就直說了,你們這個平台我們看過數據,騎手八十來個,覆蓋三個校區,配送超時率壓到百分之四以下,這個數在學生項目里不多見。」
「底下人幹得細。」
「但我們校方有個顧慮。」
趙老師端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
「你們是學生自己搭的架子,今天你在,這事就能推。明年後年你保研了、出國了、忙別的了,這攤子誰接?」
「我們跟你們簽聯合推廣,是要掛在校團委的項目名下的。掛上去了,中途塌了,是我們擔責。」
包廂里安靜了兩秒。
沈竹青把杯子放下,正要開口。
陳野先說了。
「趙老師這個問題問得對。」
趙老師抬了下眉毛。
「所以我們不靠人。」
陳野從隨身那個薄文件袋裡抽出三頁紙,推過去。
「這是平台的崗位說明和交接流程。調度、結算、投訴、騎手招募,四條線,每條線都有備份崗。」
「南區排班這塊,負責人是我們同班一個同學,她做的表格連每個騎手的路線熟悉度都標了。她要是哪天不幹了,下一個人拿著表就能上手,不用我教。」
趙老師翻了兩頁,手指在紙上停了一會兒。
「這是你們自己寫的?」
「上個月理的。」
「為什麼理這個。」
「因為我上個月就在想您剛才那個問題。」
趙老師抬起頭,看了他好幾秒。
「沈竹青,你這同學不像大一的。」
沈竹青端著茶,沒接這話。
小方在旁邊翻筆記本,抬頭問了一句:「那你們平台的核心競爭力算什麼?價格?」
「不是價格。」
「價格誰都能打,我們打不起,我們的東西是時效穩定。」
「外面的平台高峰期爆單,學生等四十分鐘,菜是涼的。我們的騎手全是本校的,他們知道哪棟樓哪個門,知道哪個食堂窗口出餐最慢,知道十二點十分那會兒哪條路人多。」
「這些東西寫不進算法,得人跑出來。」
趙老師把紙放下,往椅背一靠。
「菜上了再說吧。」
菜上來得挺快。
八寸的白瓷盤,分餐制。
第一道是燒鵝,第二道松鼠桂魚,再往後是幾道熱炒。
趙老師喝了兩杯酒,話就鬆了。
「老實說,我們前段時間也接觸過別的團隊。」
「工大那邊有個學生做的差不多的東西,做了半年,黃了。」
「為什麼?」
「騎手全跑了,他給的錢少,人家學生寧願去送外賣平台。」
「我們的抽成比外面低三個點。」
趙老師點點頭,拿公筷從桂魚上撕了塊肉。
「這個我知道,所以我今天來了。」
聊到一半,服務員進來添茶。
趙老師轉頭跟小方交代下周的活動排期,兩人說了幾句校內的事。
沈竹青這時候把公筷拿起來。
她從燒鵝那盤裡夾了一塊,放在陳野面前的小碟子上。
動作不快也不慢,自然得像做了一百遍。
「這個不油,你吃。」
陳野的筷子停在半空。
包廂里沒人說話。
趙老師那句話還沒說完,尾音掐斷了。
小方的筆停在紙上。
陳野嗯了一聲,把那塊鵝肉吃了。
上禮拜火鍋那頓他給林阮阮夾了一片鴨腸。
當時桌上七個人,沈竹青的筷子在半空多停了一下。
一個禮拜。
她學得挺快,而且挑的場合比他那回聰明——有外人在,他連躲都沒法躲。
躲一下就是當著合作方的面給她臉色看。
趙老師咳了一聲,重新撿起話頭。
「行,那我們細節這周內定,合作協議我讓小方擬。」
「辛苦趙老師。」
「不辛苦。」趙老師又看了陳野一眼,「陳同學,你要是明年還在做這個,提前跟我說一聲。」
「怎麼講?」
「我們團委有個大學生創業孵化的名額,每年三個。」
陳野點頭,「到時候一定找您。」
飯吃到一點二十散場。
趙老師和小方先走,包廂里剩兩個人。
服務員進來收盤子。
沈竹青把風衣從椅背上拿下來,搭在手臂上人沒動。
「下午幾點?」
陳野正在把那三頁紙收回文件袋。
「三點。」
「廣播站?」
「嗯。」
「上午在江邊。」
陳野把文件袋扣好。
「你知道得挺清楚。」
沈竹青把風衣穿上,系帶子的時候低著頭。
「不是打聽的。」
「那是什麼?」
「是我們商量好的。」
她說得很平。
陳野把文件袋夾在腋下,靠在桌沿上。
「我猜到了。」
「猜到什麼?」
「上禮拜五那三條消息,五點十分、十二分、十五分,上午、中午、下午。」
「你們要是不商量,不會掐得這麼准。」
沈竹青把帶子系好,抬起頭。
「那你還都答應了。」
「三個都是正事。」
「陳野。」
「嗯。」
「你這個辦法我們也想到了。」
她把帆布包拎起來。
「你會把每一場都辦成公事,然後跟自己說,我沒有偏誰。」
「可你今天上午在江邊站著待了多久?」
陳野沒答。
「九點二十你到的,設備十點二十裝完,中間一個小時,你沒走。」
「中午這頓兩個鐘頭,一個半鐘頭在談合作。」
她把包甩上肩,「公平嗎?」
包廂里空了,只剩一張擺著殘菜的圓桌。
陳野把腋下的文件袋換了個手。
「你要什麼?」
「我不要什麼。」
沈竹青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
「我就是讓你自己算一遍帳,你不是最會算的嗎。」
她推開門,又回過頭。
「對了,你手套呢?」
陳野的手在羽絨服兜里握了一下。
空的。
「落了。」
「落哪了?」
沈竹青看了他兩秒,轉身出去了。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沒什麼聲,過一會兒連那點動靜都聽不見了。
陳野在包廂里站了一會兒,把手從兜里抽出來。
指頭上還蹭著那張便利貼的紙邊。
他掏出來又看了一眼。
鉛筆寫的那五個字:中午別喝酒。
他今天一口酒沒喝。
趙老師倒了兩回,他兩回都推了,說下午還有事。
陳野把紙折好塞回兜里,出門下電梯。
到廣播站還有一個多小時。
手機震了,他以為是寧姚,掏出來一看,是修一汀。
「野哥第二場怎麼樣。」
「談成了。」
「不是問這個!我問的是沈學姐搞事沒?」
陳野在電梯裡靠著壁,盯著按鈕上跳動的數字。
「她當著兩個外校老師的面給我夾了塊燒鵝。」
那邊過了五秒才回。
「……臥槽。」
「她這是明著打上回你給林阮阮夾鴨腸那一槍啊。」
「我知道。」
「那你怎麼辦?」
電梯到一樓,門開了。
陳野往外走,冷風從大堂門口灌進來。
「吃了。」
「你就這麼吃了?」
「不吃更麻煩。」
修一汀在那頭哀嚎了一聲。
「野哥,你還有第三場。」
「我知道。」
「寧學姐可是最難對付的那個啊。」
陳野掛了電話,抬手攔車。
上車報了學校。
車子拐上高架,陽光從側面照進來,曬在膝蓋上有點暖。
三點廣播站。
一整個上午,寧姚一條消息都沒發。
陳野把手機反著扣在腿上,閉了會兒眼。
前兩場都是明的。
江邊那雙手套是明的,包廂那塊燒鵝也是明的。
寧姚從來不玩明的。
到了行政樓底下是兩點五十五。
他上到三樓,廣播站的門虛掩著一條縫,裡頭沒有音樂。
陳野推門。
屋裡的椅子空著,調音台的燈全滅了。
窗台上攤著一張紙,壓著一支筆。
他走過去,紙上是寧姚的字。
「攝影師我自己找了,照片下午拍完。」
「你不用來了。」
「——但我在樓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