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半。
左進在酒店廚房裡搞出了一片狼藉。
三個平底鍋同時開火,煎蛋糊了兩個,吐司烤焦了一片,鮮榨橙汁把料理台噴得到處都是。
修一汀站在廚房門口,雙手抱胸看著這場災難。
「你就這水平?不如讓酒店自助算了。」
左進額頭上全是汗。
「你說的明早輸的人做早餐!我做了!好不好吃是另一回事!」
陳野坐在一樓西廳靠窗的位置。
面前放著左進端上來的「早餐」。
一個煎糊了邊緣的雞蛋,兩片顏色可疑的吐司,一杯帶著果肉渣的橙汁。
還有半杯沒涼透的牛奶。
不是左進做的。
是他從房間裡帶下來的。
昨晚林阮阮放在門口的那杯。
他喝了一半就睡著了,剩下半杯今早熱了一下帶來。
羅烈坐在對面,前只擺了一碟酒店自助區拿的清粥小菜。
「你不吃左進做的?」陳野問。
羅烈看了一眼那盤焦黑的吐司,推了推眼鏡。
「我對自己的胃還是有基本的尊重。」
修一汀坐下來,直接把左進的煎蛋搶過去咬了一口。
「嗯……其實還行,就是有點……焦香味太濃了。」
「那叫糊了。」左進從廚房探出頭。
八點左右。
三個女生陸續下樓了。
寧姚最先出現。
她換了件白色的薄高領,下身深色闊腿褲,長發扎了個低馬尾。
清爽爽的,沒什麼額外的修飾。
沈竹青第二個。
高領毛衣,長褲,頭髮還是昨天那個利落的馬尾。
林阮阮最後。
今天她又把黑框眼鏡戴回去了。
劉海也放了下來。
寬大的灰色外套重新罩在身上。
跟昨晚那個讓修一汀世界觀裂開的樣子完全兩個人。
修一汀嘴裡還嚼著煎蛋,看到林阮阮的造型,筷子停在半空。
「你怎麼又變回去了?」
林阮阮低著頭走過來,聲音細的。
「昨天……只是換換,平時還是這樣習慣。」
修一汀想說什麼,被陳野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吃你的。」
早餐在一種勉強和諧的氛圍里結束了。
左進的「作品」只有修一汀一個人全吃完了。
其餘人都默轉向了酒店自助區。
吃完早飯,十點退房。
修一汀開車回城。
計劃是這樣的。
但在這之前。
陳野收到了三條消息。
第一條,寧姚,八點四十發的。
「退房前去露台坐?有點事想說。」
第二條,沈竹青,八點四十五。
「蒙代爾那節推導,趁現在有空我給你講完?圖書館那天被你室友打斷了。」
第三條,林阮阮,八點五十。
「昨晚的牛奶好喝嗎?:)」
陳野把三條消息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放下手機,對著天花板呼了一口氣。
羅烈經過他身邊,瞄了一眼他的表情。
「怎麼,集中爆發了?」
「滾。」
「建議按時間順序處理,先到先得。」羅烈丟下這句話,抱著書優雅地上了電梯。
陳野想了想。
回了寧姚:「十分鐘後三樓。」
回了沈竹青:「推導的事回學校再約,今天時間不太夠。」
林阮阮那條,他想了很久。
最後回了個:「好喝,謝了。」
——
三樓露台。
昨晚林阮阮站過的那個欄杆旁邊。
寧姚已經在了。
手裡端著酒店的紙杯咖啡,靠著欄杆。
山里早上的空氣很涼,帶著前一夜雨後的泥土味。
陳野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一米的位置。
「什麼事?」
寧姚沒看他。
看著遠處竹林上方正在散開的晨霧。
「我昨晚想了很久。」
「想什麼?」
「想我為什麼要來。」
陳野沒接話。
寧姚把咖啡杯舉到嘴邊,沒喝,又放下來。
「你給我訂了單獨的房間,我知道你沒別的意思,你就是那種幹了活就給錢、幫了忙就還人情的人。」
「但我來了。」
「我明知道這不是什麼特殊邀請,我還是來了。」
她終於轉過頭,看向陳野。
「你覺得這說明什麼?」
陳野靠著欄杆,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風灌進領口,有點冷。
他想了幾秒。
「說明你也想放鬆一天。」
寧姚盯著他看了兩三秒。
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笑裡面帶著一點無奈。
「陳野,你這種迴避的方式,挺高明的。」
「但你不能一直這樣。」
陳野沒否認。
他確實在迴避。
不是不明白,是不想處理。
三個人同時放在面前的時候,任何一個選擇都意味著傷害另外兩個人。
他三十五歲的靈魂告訴他這件事急不得。
十八歲的身體告訴他,你總不能一直裝傻。
「我現在給不了你答案。」他把話說直了。
「但不是敷衍。」
寧姚把咖啡喝了一口,涼了,她還是咽下去了。
「行」
就一個字。
她把紙杯捏扁,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轉身要走的時候,停了一步。
「下次請我,別跟別人一起。」
這句話說完,她就走了。
腳步不快,很穩。
陳野靠在欄杆上。
心裡那根弦被撥了一下。
他等了三分鐘,確定寧姚已經走遠了,才從露台回到走廊。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
沈竹青站在那。
她靠著牆,手裡拎著帆布包的帶子。
「沈學姐。」
「我沒偷聽。」沈竹青先把話堵了。
「我在等電梯,碰上的。」
這個「碰上」有多少巧合成分,兩個人心裡都有數。
陳野按了電梯鍵。
沈竹青沒進電梯。
「我知道你讓我回學校再約推導的事。」
「但我想說的不是蒙代爾。」
陳野鬆開電梯鍵,轉過身看她。
沈竹青的手指在帆布包帶子上慢慢繞了一圈。
這個動作陳野見過,上次在操場看台上她也這麼幹過。
緊張的時候的小習慣。
「我不繞彎子。」她抬起頭。
「你對我是什麼定位?」
「團隊成員。」
「只是?」
「目前是。」
沈竹青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把帆布包的帶子從手指上解開,甩到肩上。
「好,我知道了。」
她按了電梯的下行鍵。
門開了,她邁進去。
轉身面對陳野的時候,嘴角帶了一點很淡的弧度。
「但我不打算只當團隊成員。」
「提前通知你一聲。」
電梯門關上了。
陳野站在走廊里。
兩場談話,加起來不到十分鐘。
但信息量大得讓他頭皮發緊。
一個說「下次別跟別人一起請我」。
一個說「我不打算只當團隊成員」。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兜里的手機又震了。
林阮阮。
不是文字。
是一張照片。
酒店房間的窗台上,放著一小束不知道從哪摘來的野花。
旁邊擺著一杯熱水,杯麵上畫了個歪歪的笑臉,跟昨晚那杯牛奶上的一模一樣。
配文:
「這是早上散步摘的,本來想給你,但不知道怎麼給。」
「就拍個照吧。」
陳野盯著這條消息。
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最後打了幾個字。
「下次直接給。」
發出去之後他就鎖了屏。
靠著走廊的牆壁站了十幾秒。
大腦一片亂。
樓下傳來修一汀的嗓門。
「野哥!十點了!該退房走人了!快下來!」
陳野把手機塞回兜里,深呼一口氣拍了拍臉。
下樓。
一樓大堂,修一汀已經把退房手續辦好了。
左進扛著一袋沒吃完的零食,羅烈拎著書。
三個女生分別站在大堂的不同角落。
誰也沒看誰。
但陳野一出現,三道視線同時動了一下。
修一汀把車鑰匙在手裡轉了一圈,看了看這個場面,湊到陳野耳邊。
「野哥,我總算明白一件事了。」
「你以後要死,絕對不是死在生意上。」
陳野抬手給了他後腦勺一下。
「開車。」
修一汀捂著頭往停車場跑。
陳野跟在後面,沒回頭。
但他知道背後那三道視線,一直跟到了停車場入口。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沒掏出來看。
不用看也知道,三個人里,一定有一個又發了什麼。
羅烈跟在他身側,嘴角那點弧度一直沒消。
「回去的路上,你可以想想你昨晚說的那句話。」
「哪句?」
「『每一個都不想傷害。'」
羅烈推了推眼鏡。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誰都不傷害的選項。」
「你只是還沒做好承擔後果的準備。」
修一汀在前面按了喇叭。
「你倆磨嘰什麼!上車!」
陳野拉開後車門坐進去。
窗外,酒店大堂門口。
林阮阮站在最外面。
黑框眼鏡,灰色外套,又是那個毫無存在感的樣子。
但她的手,在外套口袋裡。
指尖攥著什麼東西。
攥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