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一汀的路虎開出盤山路的時候，後排安靜得不正常。
陳野靠著車窗，閉著眼。
左進破天荒沒嚼零食，大塊頭縮在另一側，棒糖叼在嘴裡一動不動。
羅烈在副駕駛翻書，翻了十分鐘沒翻過去一頁。
修一汀開著車，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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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剛才停車場那三位……是各打各的車走的？」
陳野沒睜眼。
「嗯。」
「沈學姐自己叫的網約車，寧學姐也是，林阮阮坐的公交。」
修一汀從後視鏡瞄了他一眼。
「那走之前誰都沒跟你打招呼？」
「打了。」
「說啥了？」
陳野這次睜開眼。
「沈竹青說路上注意安全，寧姚說回頭把廣告音頻的反饋發我，林阮阮說了聲再見。」
修一汀咂了咂嘴。
「就這？」
「就這。」
修一汀的手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羅烈合上書，淡補了一句。
「暴風雨前的安靜，懂？」
修一汀打了個哆嗦，「你別嚇我。」
陳野重新閉上眼。
車窗外的風景從山路變成城郊公路，再變成城市主幹道。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三句話。
「下次請我，別跟別人一起。」
「我不打算只當團隊成員。」
「這是早上散步摘的，本來想給你，但不知道怎麼給。」
三個人，三種方式。
寧姚最直接，劃了一條線，你可以請我，但我不接受跟別人並列。
沈竹青最體面，提前通知，不藏著掖著，但也不逼他表態。
林阮阮最讓人沒轍。
她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要。
就是一杯牛奶，一束野花，一個歪扭扭的笑臉。
陳野揉了揉後頸。
上輩子三十五年，他把所有精力砸在賺錢和維持體面上，感情這塊的經驗值約等於零。
現在重活一次，十八歲的身體裡裝著三十五歲的腦子，遇上這種事反而更擰巴。
要是個普通十八歲男生，可能早就飄了。
三個這種級別的女生同時釋放信號，換誰不得嘚瑟上天？
但他不行。
他太清楚感情這東西一旦處理不好，不是兩個人的事。
是整個團隊的事。
寧姚管著廣播站，掐著平台的輿論命脈。
沈竹青跑外聯，師範和工大的渠道全在她手裡。
林阮阮盯著宿管數據和騎手排班，是最底層的運營支撐。
三根柱子，抽掉哪根都疼。
所以最好的辦法——
不選。
至少現在不選。
把距離拉開，把精力轉到別的地方去。
車進了江城主城區的時候，陳野已經想好了接下來一周的安排。
——
周一。
402宿舍。
早上第一節課是高數。
陳野六點五十就起了，比鬧鐘還早十分鐘。
他在水房洗漱的時候，手機響了三次。
第一條，寧姚：「這周三下午廣播站有個設備要調試，你要不要過來聽效果？」
第二條，沈竹青：「蒙代爾那節課件我整理好了，PDF發你還是約個時間面對面講？」
第三條，林阮阮：「早安，今天降溫了，多穿一件。」
陳野把牙刷塞嘴裡，盯著三條消息看了五秒。
然後把手機翻扣在洗手台上。
一條都沒回。
刷完牙回宿舍換衣服的時候，修一汀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扒拉他的褲腿。
「野哥……幾點了……」
「六點五十五，第一節高數，你要不要去。」
修一汀把頭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
「去……五分鐘……讓我再躺五分鐘……」
陳野沒管他。
收拾好書包出了門。
走廊里還沒什麼人。
他腳步很快，穿過宿舍樓一樓大廳的時候，門口傳達室的張叔在看報紙。
「陳野啊，這麼早？」
「嗯，趕課。」
出了宿舍樓，十一月的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他走得很快，沒走南區那條近路。
因為那條路要經過女生宿舍304的樓下。
繞了遠路，從西區操場旁邊那條小道插到教學樓。
多走了七八分鐘。
但心裡踏實。
——
高數課上，陳野坐在倒數第三排。
左進和修一汀遲到了五分鐘，從後門溜進來。
修一汀頭髮還支愣著沒壓下去。
老教授沒管他們，繼續在黑板上寫二重積分的公式。
陳野埋頭做筆記。
這學期的高數他靠系統獎勵的模塊已經吃透了大半，但還有幾個證明題的思路需要自己手推。
重生帶來的外掛能解題，但不能替他理解底層邏輯。
寫到第三頁的時候。
右前方三排的位置，有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林阮阮。
黑框眼鏡，灰色外套，又是那個縮在人群里找不到的樣子。
她轉頭的動作很快，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陳野低下頭繼續寫。
當沒看見。
——
課間。
修一汀趴在桌上哀嚎。
「這二重積分是人學的嗎？我看著黑板上那堆符號腦子就死機。」
左進在旁邊嚼著早上從食堂順出來的包子。
「你不是說你高中數學還行？」
「高中數學跟這玩意兒能一樣？這是高數！高等數學！等級都不一樣！」
陳野收好筆記本，站起來。
「我去趟圖書館。」
修一汀抬起頭。
「圖書館？你不是上周才去過——」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閉嘴了。
上周去圖書館發生了什麼他記得清楚。
「一個人去？」修一汀追問了一句。
陳野拎起書包，「一個人。」
「誰都沒約？」
「誰都沒約。」
修一汀這才放心地把臉重新埋進胳膊里。
陳野出了教學樓，沒去圖書館。
他拐進了校門口那條商業街，進了一家列印店。
店裡的印表機嗡嗡響著。
他從書包里掏出一個U盤。
U盤裡存著他這兩天整理的東西。
翠嵐溫泉酒店周邊的土地信息。
江城國土資源局的公開掛牌數據。
三塊荒地，總面積四十二畝。
當前掛牌價：每畝二十八萬，總價一千一百七十六萬。
沒人要，掛了三個月了，零問詢。
因為那條廢棄鄉道不通車，那片荒坡上什麼配套都沒有。
但陳野記得。
上輩子，明年三月。
江城市出了一份文旅產業扶持政策。
那條鄉道被納入城郊旅遊環線改造計劃，拓寬成雙向四車道。
政策一出，周邊地價一個月內翻了八倍。
四十二畝地，從一千多萬變成將近一個億。
他把三塊地的位置截圖列印出來，又打了一份江城近五年文旅政策的匯總文件。
A4紙摞了厚厚一沓。
回宿舍的路上，他給羅烈發了條消息。
「晚上有空嗎，幫我算筆帳。」
羅烈秒回：「什麼類型？」
「土地投資，城郊文旅方向。」
羅烈的回覆停了十幾秒。
然後發來兩個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