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的風比室內涼了不止一個檔次。
陳野跟著林阮阮走出茶座的推拉門,踩在木質的走廊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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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的夜風帶著濕氣,從竹林那邊灌過來。
林阮阮走在前面兩步。
奶黃色的針織開衫在風裡輕微晃動。她走到走廊盡頭的欄杆邊上才停下來。
陳野靠著對面的柱子站定。
兩人之間隔了大概一米五的距離。
「說吧,排班哪裡有問題?」
林阮阮轉過身。
這是陳野今天第一次在近距離、正面、無遮擋地看清她的臉。
不是在大堂那種七八米開外的遠距離,也不是牌桌上隔著茶桌和籌碼堆的角度。
山間酒店走廊的暖色壁燈打在她臉上。
沒了黑框眼鏡,沒了遮到眉毛的厚劉海。
陳野腦子裡閃過一個很不合時宜的念頭。
這姑娘平時把自己藏成那樣,是圖什麼?
五官小巧但極其精緻。
皮膚白得不正常,在暖光底下帶著一層幾乎透明的質感。
睫毛很長,眨一下都帶著弧度。
加上那層淺淺的豆沙色唇妝,整個人從「走廊消防栓」直接變成了「雜誌內頁」。
他不是沒見過好看的女生。
沈竹青是張揚的那種美,站在哪裡都是焦點。
寧姚是清冷掛的,自帶三米距離的疏離感。
林阮阮不一樣。
她這種是,你不湊近了根本看不見,一旦看見了,就很難再當她是背景板。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林阮阮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了。
她兩隻手絞著針織開衫的袖口,垂著頭,語速很慢。
「就是……南區夜班那組,有三個騎手換課了,周二和周四的晚班空了兩個缺。」
「我本來想在群里發調配通知,但那兩個時間段是單量最高峰,怕隨便換人影響配送時效。」
「所以想問你,是從別的片區臨時借人,還是直接招新?」
陳野聽完。
這確實是個正經問題。
但也確實是個微信里三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事。
他沒揭穿。
「借人吧,這個月招新來不及培訓,讓修一汀那邊調兩個熟手過來頂兩周,等那三個換完課再歸位。」
林阮阮點頭。
「好,我明天發通知。」
該聊的聊完了。
但她沒動。
風吹過來,把她耳邊的碎髮捲了一下。
她伸手去攏,手指繞了個空,也沒攏住。
「陳野。」
「嗯?」
「今天打牌……你是不是故意讓我贏的?」
陳野愣了一下。
「什麼?」
「最後那局,你手上三條Q,第四張公共牌出來的時候你應該已經確定了牌型。」
林阮阮抬起頭看他。
燈光照著她的半邊臉。
「但你前兩輪只下了一個籌碼,等我加注之後才跟。」
「如果你第一輪就重壓,我不會跟到最後。」
陳野沒說話。
他確實沒讓,那一局他想多釣點籌碼進池子,所以慢壓。
這是正常的德撲策略,不是什麼照顧。
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姑娘在牌桌上的分析能力,不是裝出來的。
她是真的在復盤每一手牌的邏輯。
而且她復盤的不是公共牌和概率。
是他的行為模式。
「沒讓你,正常打法。」陳野把話說清楚。
「你牌感很好,不用懷疑自己。」
林阮阮的手指停下來了。
她低著頭,過了兩三秒。
「謝謝。」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聲音輕得被風吹散了一半。
然後她補了一句。
「謝謝你願意叫我來。」
陳野靠著柱子,手揣在浴袍口袋裡。
他突然覺得寧姚那句「留意一下林阮阮」說得對,但結論可能錯了。
這姑娘確實不簡單。
她聰明,觀察力極強,對他的行為模式了解得比團隊裡任何人都深。
但這不代表她在算計什麼。
有些人天生就是這樣。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不是嘴上說出來,而是把跟對方有關的一切都記住、都研究、都反覆琢磨。
不是心機,是笨拙的認真。
陳野重生前三十五年沒談過一段像樣的戀愛,但他見過太多人,讀人這件事他不差。
林阮阮對他是真心的。
那種不摻雜利益計算的、純粹的、有點過頭的在意。
這反而讓他不知道怎麼處理。
「回去吧,風大。」
林阮阮應了一聲。
兩人沿著走廊往回走。
前後腳,隔了半米的距離。
推開茶座的門。
沈竹青和寧姚還坐在原來的位置。
羅烈也沒走。
他手裡那杯茶換了一泡,正慢悠悠地往杯里倒。
三個人的視線同時投過來。
陳野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排班的事說完了,南區夜班缺兩個人,明天讓修一汀調人。」
他把事情交代得清楚明白,刻意的,不給任何人留解讀空間。
沈竹青收回視線,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寧姚的手指在白瓷杯的邊緣滑了一圈,沒說話。
林阮阮回到她角落的位置坐下,重新縮成一小團。
羅烈把泡好的茶推到陳野面前。
聲音壓得極低。
「解決了?」
陳野端起茶杯。
「沒什麼好解決的,本來就是工作上的事。」
羅烈嘴角微挑,不置可否。
茶座里重新安靜下來。
有人喝茶,有人翻手機,有人望著窗外的黑色竹影發呆。
陳野靠在椅背上,腦子裡不自覺地回放剛才露台上林阮阮說那句「謝謝你願意叫我來」的樣子。
聲音很輕。
但那種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絕的真實感,比沈竹青的體面、寧姚的聰明都更直接地撞進來了。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上。
手機屏幕亮了。
寧姚發來一條消息。
「聊完了?」
陳野回個「嗯」。
對面的寧姚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把它翻扣在桌面上。
她站起身。
「我回房間了,明天早上再見。」
陳野點頭。
「早點休息。」
寧姚端著她那隻白瓷杯,從茶座門口經過的時候。
步子慢了半拍。
沒回頭。
走了。
沈竹青緊隨其後站起來。
「我也先回了。」
她拎著帆布包從陳野旁邊經過時,停了一下。
「明天上午,那個蒙代爾的最後一節推導我還沒給你講完。」
「如果你有空的話。」
陳野還沒回答。
林阮阮已經從角落裡站起來了。
「我也回去了,晚安。」
她走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燈光把那張沒了眼鏡遮擋的臉照得格外清晰。
然後她低下頭,快步走遠了。
茶座里只剩下陳野和羅烈。
羅烈合上手裡的書,推了推眼鏡。
「有意思。」
「閉嘴。」
「我就說一句。」
羅烈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茶杯。
「寧姚是第一個走的,她不是累了,是不想在你面前輸氣勢。」
「沈竹青是第二個,她找了個理由留了條線。」
「林阮阮最後走,但她回頭了。」
他說完,拎著書往門口走。
「三種打法,你接哪一種,是你的事。」
羅烈出了門。
茶座里空了。
陳野一個人坐著,面前是泡過三次已經沒什麼味道的茶水。
窗外的竹林在夜風裡嘩響著。
他揉了揉後頸。
上輩子三十五年,他從來沒覺得人際關係難處理過。
甲方再難纏,銀行再鐵面,他都能硬著頭皮周旋。
但面前這三個人。
每一個,他都不想傷害。
每一個,他都給不出明確的答案。
這比談一百個項目都累。
手機又震了。
他掏出來一看。
林阮阮的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張圖片。
點開。
是一杯熱牛奶。
紙杯上畫了個歪扭扭的笑臉。
配文只有四個字。
「放你門口。」
陳野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起身往房間走。
二樓東側走廊,他房間門口的地墊上,果然放著一杯熱牛奶。
紙杯上的笑臉是用黑色馬克筆畫的,線條不太直,但能看出來畫了好幾遍才畫出滿意的弧度。
走廊里空無一人。
陳野彎腰把牛奶撿起來。
杯壁還是熱的。